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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1. 【呂欣】朱熹的“學文”論

        欄目:學術研究
        發(fā)布時間:2022-01-28 10:48:35
        標簽:《論語》

        朱熹的學文

        作者:呂欣(北京大學哲學系)

        來源:《中國哲學史》2021年第6

         

        摘要:朱熹對《論語》學文之意的解讀,有其明圣人之言、回歸經(jīng)典本義的追求。而在回應《論語》學文之他解及弟子提問的同時,朱熹也順勢發(fā)展出一套自己對學文本身的解釋。關于的界定和論說,在朱熹的學術思想體系中,與其經(jīng)典系統(tǒng)的構(gòu)建息息相關。朱子自身對學文的強調(diào)也充分體現(xiàn)其理學思想的豐富性和深刻性。然而,朱熹的學文論也存在著理學與經(jīng)學之間的張力,為探討與批判留下了廣泛空間。

         

        關鍵詞:朱熹  學文  《論語》  孔子  “”  經(jīng)典與解釋

         


         

        《論語·學而》篇中有言:“弟子入則孝、出則悌,謹而信,泛愛眾而親仁。行有余力,則以學文”。對于“學文”之解:“學”的解讀無太大爭議?!墩撜Z》開篇便以“學”為主題,指廣義上的學習,重視躬行實踐上體現(xiàn)的品質(zhì)和德行??鬃又鲝垖⒌滦械墓袑嵺`優(yōu)先,做好之后才去“學文”。那么所“學”之“文”要怎樣理解?歷代解讀頗有出入,有狹義有廣義,通常有道藝、六經(jīng)、典籍、文字、文獻、禮樂等解釋取向。

         

        朱熹對“學文”亦有自己的見解,特點是非單一化且有整合性,此素被學界所忽視。以往學界對朱熹“學文”之解讀的認識,大都取自朱熹在《論語集注》中“文,謂《詩》《書》六藝之文”1之釋,由此斷定朱熹對“學文”的解釋就是“學《詩》《書》六藝”。實際上并不止于此。朱熹對“學文”的解讀,有著兩種基本傾向:古之“學文”與今文“學文”。與之對應,“文”的所指也有所不同?!肮拧敝畠A向,是針對《論語》文本本身所呈現(xiàn)孔子的語境中“學文”的理解,此處“文”即如《論語集注》中“詩書六藝”之解,是朱熹對孔子“行有余力,則以學文”這句話本身“文”是什么的理解;“今”之傾向,也是很少有學者關注到的,則屬于朱熹對“學文”的延伸解釋,由此帶出的則是其朱熹的“文”論系統(tǒng),這一系統(tǒng)與朱子哲學思想緊密相連而研究不夠。細觀朱熹“學文”論的兩種傾向,也可分析出其中的創(chuàng)造性與整合性及存在的問題,這也為深入理解朱熹的“文”論打開了一扇門。

         

        一、古之“學文”:《論語》“學文”本義的追蹤

         

        由于孔子時代儒家文獻尚無“六經(jīng)”這一用詞,“六藝”多傾向于指代禮、樂、射、御、書、數(shù)?!?】朱熹在《論語集注》中對“學文”之“文”的直解是“《詩》《書》六藝之文”。這一解釋可謂朱熹針對《論語》語境而言的最直觀解讀,而這一解讀具有還原孔子之意的傾向。

         

        在《論語精義》中,朱熹曾舉程明道的相關解釋:“行有余力者,當先立其本也。有所本而后學文,然則有本則文自至也?!薄?】謝上蔡的解釋曰:“學文便是讀書。人生便知有父子、兄弟,須先盡得孝弟,然后讀書,非謂以前不可讀書”【4】、“至于行有余力則以學文者,其游于藝之謂乎?”5朱熹對此二者的回應是:

         

        程子本立而文自至者,失之太快耳。所謂‘盡得孝弟,然后讀書’,亦曰盡夫為子為弟者平日所當之事耳,非謂盡孝弟之道,如所謂孝弟之至者,然后可以讀書也。若謝氏所謂‘盡孝弟之則,正謂孝弟之至’,而其言過矣。必若是而后學文,則豈復有學文之日乎?……謝氏以學文為游于藝,似亦太輕。程子以為讀書,則凡所以講乎先王之道,以為修己治人之方者,皆在其中矣,豈特游于藝而已哉!【6】

         

        朱熹的回應,似乎為批評而批評,以至忽略了謝上蔡也是將“學文”釋為“讀書”。實際上,朱熹對以“讀書”釋“學文”是沒有疑義的,但反對將其僅僅等于“游于藝”。“凡所以講乎先王之道,以為修己治人之方”實則皆在“學文”的范疇中。這屬于對《論語》“學文”之更具體的解釋。又《答何書京》中云:

         

        學者之務有緩急先后而不可以偏廢,但不可使末勝本、緩先急耳。觀圣人所謂“行有余力則以學文”者,其語意正如此?!?】

         

        對于大小本末、緩急先后之強調(diào),是突出以《論語》“學文”語境中之“文”的范疇為前提,也即以“《詩》《書》六藝之文”釋“學文”之“文”為前提下,先后次序中應注意“學文”在“行有余力”之后?!墩撜Z集注》“行有余力,則以學文”章的解釋結(jié)尾句是:“愚謂力行而不學文,則無以考圣賢之成法,識事理之當然,而所行或出于私意,非但失之于野而已?!保ā端臅戮浼ⅰ?,第49頁)此句本作為回應洪慶善“未有余力而學文,則文滅其質(zhì);有余力而不學文,則質(zhì)勝而野”(《四書章句集注》,第49頁)之解。

         

        弄清先后之序,不是說后者不重要?!坝杏嗔Α迸c“學文”,是都要做的事。而朱熹在對《論語·雍也》“質(zhì)勝文則野,文勝質(zhì)則史。文質(zhì)彬彬,然后君子”章的解讀借用了楊時的說法:“文質(zhì)不可以相勝。然質(zhì)之勝文,猶之甘可以受和,白可以受采也。文勝而至于滅質(zhì),則其本亡矣。雖有文,將安施乎?然則與其史也,寧野?!保ā端臅戮浼ⅰ罚?3頁)此處所強調(diào)的“文質(zhì)不可以相勝”,是說質(zhì)勝于文的情況要好過文勝于質(zhì),“雖有文,將安施乎”,文絕不能先于質(zhì)而獨行。這就回應了“行有余力,則以學文”之次第。

         

        二、解釋過渡:古之“學文”與后世學文

         

        在《朱子語類》卷三十二“質(zhì)勝文則野”章中,朱熹做了將“質(zhì)”換作“理”字的討論,雖然不可等同,但對文質(zhì)關系的討論已經(jīng)有了理學的導向:

         

        尹氏曰:“史文勝而理不足。”“理”字未安。如此,則野可謂之理勝也。既謂之勝,則理必不足。野與史,皆可謂之理不足也。曰:“史既給事官府,則亦習于容止矣。謝說之失不在此。卻是所說全以觀人為言,無矯揉著力處,失卻圣人本旨。楊說推得卻有功?!膭賱t理不足’,亦未有病。野,固理勝而文不足也?!薄?】

         

        朱熹努力將“學文”更多地與自己的理學思想結(jié)合時,解釋的轉(zhuǎn)折端倪漸露。朱子說:

         

        游氏學文之說,固足以深警后世棄本逐末之弊,然古之所謂學文者,非弄翰墨、事詞藻,如后世之所謂文也,蓋無非格物致知、修己治人之實事。故既學則必有以窮義理之端,而趨于圣賢之域矣。然則文以滅質(zhì),博以溺心,以為禽犢,以資發(fā)冢,讬真以酬偽,飾奸言以濟利心,古之學者豈有是哉!游氏之說,有激而云耳,然抑揚太過,并與古之所謂學文者與后世等而視之,不得不辨也。【9】

         

        朱熹對古今之“學文”須辨的重視之意躍然紙上。古人所謂“學文”并非當時文學意義上的玩弄詞藻,而力圖踏之實之“格物致知”“修已治人”,才能逐漸“窮義理之端”而邁“圣賢之域”。該封書信作于辛亥(1191)之后10,時間上晚于《四書集注》的首次合刻時間11近十年,可見朱熹在晚年對“學文”的討論并未止息。游酢之“學文”說也可在《論語精義》中看到:

         

        游曰:“入孝而出弟,身謹而言信,處眾而泛愛,則友而親仁,君子之務,此其本也。……夫文者,《詩》《書》《禮》《樂》之謂也。……然則無本而學文,蓋不若無文之愈也。是以圣人必待行有余力,然后許之以學文,不然,固有所未暇也。后之君子,稍渉文義,則沾沾自喜,謂天下之美盡在于是……烏知圣人之本末哉!”【12】

         

        大體上,朱熹認同游酢的看法,但認為其“抑揚太過”,混淆了古今“學文”之所指,這是必須要辨析的?!罢凑醋韵病敝笫乐拔摹眱A向,非“古之學文”之所指。進而,朱熹說:“古之學文固與今異,然無本領而徒誦說,恐亦不免真如游氏之譏也。”【13】朱熹在《答吳伯豐》中強調(diào)的辨古今“學文”之異,亦是強調(diào)古之“學文”面向的廣度。同樣地,在辛亥年間(1191)【14】,朱熹在《答陳安卿》中對“則以學文”直言:

         

        物相雜,故曰文,如前所說是也。則如下面分別諸說,則恐未然。如曰“則以學文”,何以見其不為威儀華采、禮樂制度耶?【15】

         

        朱熹論“文”,應分不同語境而看。這里的引文體現(xiàn)了其對早期“文”之所謂的回應。山西襄汾陶寺遺址出土的扁壺上有朱書“文”字,距今4000年左右,是目前所見最早之“文”。16《易·系辭下》中有“物相雜,故曰文”之說,《周易》對“文”的申說,更完整地體現(xiàn)了“文”的初始內(nèi)涵和在此基礎上衍生出來的抽象意義?!?7】朱熹所用“物相雜,故曰文”即出自《易·系辭》。而在“則以學文”的“學文”語境中,“文”自然不是指事物錯綜所成的紋理?!巴x華采、禮樂制度”則亦對應著朱熹“《詩》《書》六藝之文”之解,這也即朱熹對“則以學文”原語境中“文”的直解。

         

        直接將“文”解釋為“禮樂”,而將“禮樂”明確等于“先王之道”的代表是日本江戶時代大儒荻生徂徠。其在《論語征》中曾言:

         

        夫文者,禮樂也。禮樂者,先王之道也。先王之道,治人之道也。野人治于人者也。故君子之所以為君子者,文而已矣?!?8】

         

        乍看,徂徠此言并未走出朱熹古之“學文”論的范疇,但徂徠用“禮樂”之說來服務于當時江戶中期日本社會,其“先王之道”思想背后有著一番制度構(gòu)想體系,此處暫不贅述。19徂徠對朱熹的“學文”論有過直接的批判:

         

        ……余力學文,以求進德也。朱注謂:“德行本也,文藝末也?!庇衷唬骸傲π卸粚W文,則無以考圣賢之成法,識事理之當然,而所行或出于私意,非但失之于野而已?!狈蛭闹^《詩》《書》六藝之文,先王之教也。不學此,則雖有上數(shù)者,未免入鄉(xiāng)人矣。何以成君子之德哉!豈得謂之末也乎!何唯考成法、識事理乎!后世諸先生皆不知學問之道,悲哉!【20】

         

        此處徂徠有自己的用意,但所引“德行本也,文藝末也”非朱熹言,是《論語集注》中朱熹征引的尹焞所言。通過上述討論,可以否定其有輕視“文”的意向。但荻生徂徠之所以會有對朱熹如此大的批判,主要是因為其理學思想。由此,難以逃避的問題便是,朱熹的“學文”論,能與其理學無關嗎?當然不是。

         

        故而,朱熹的“學文”論便從《論語》文本解讀的基礎上展開了。這套朱熹發(fā)明出來的“學文”論說,與其理學及其經(jīng)典系統(tǒng)密切相關,且其必以為是與古之“學文”說相通,而絕非其所謂“古之學文固與今異”的今人之“文”之傾向。不可避免的是,朱熹個人的“學文”說,還是使其“文”論走上了與《論語》中的“學文”無法等同的走向。

         

        三、“學文”說的展開:教人之“文”與新經(jīng)典系統(tǒng)的塑造

         

        朱熹兩種“學文”論的轉(zhuǎn)換,根據(jù)亦源于《論語》?!墩撜Z》中既有“先行后文”的篇章,也即“行有余力,則以學文”,亦有“先文后行”的篇章(即“文行忠信”章)。我們可知,朱熹的知行論有如是說:“致知、力行,論其先后,固當以致知為先,然論其輕重,則當以力行為重”【21】。于知行關系問題,朱子有著通融與辨證的論說特色。而對于“文行”關系的討論,朱熹采取了類同于其知行論的思路。朱熹將這種辯證思路表現(xiàn)在不同語境中的“學文”的先后關系亦有變化上。

         

        “學文”是先是后的次序發(fā)生變化時,語境中“文”的所指對象也發(fā)生了變化。在《論語》語境中“學文”為“學《詩》《書》六藝之文”,且次序為行有余力之后,此無疑義。而涉及了“事理之當然”,“學文”之次序并未在“力行”之后,有朱熹的弟子就此提問:

         

        問:“《集注》云:‘力行而不學文,則無以識事理之當然。’……如《集注》之說,則是學文又在力行之先?!痹唬骸叭舨粚W文,則無以知事理之當否。如為孝為弟亦有不當處。孝于事親,然事父之敬,與事母之愛便別了?!保ā吨熳诱Z類》卷二十一,第499頁)

         

        類似的有:

         

        不學文,則事事做不得。(《朱子語類》卷二十一,第500頁)

         

        如“不學文,事事做不得”,那么“‘行有余力’以上許多事”也應屬于“事事”的范疇,不“學文”則這些事也做不得,“學文”似成了第一要務。這個語境中的“學文”,又該如何理解?《朱子語類》中有朱子針對《二程遺書》“欲夾持這天理,則在德”一段的回應:

         

        “學者須學文,知道者進德而已。有德,則‘不習無不利’。”(《二程遺書》語)自初學者言之,它既未知此道理,則教它認何為德?故必先令其學文。既學文后,知得此道理了,方可教其進德。圣人教人,既不令其躐等級做進德工夫,不令其止于學文而已。(《朱子語類》卷第九十七,第2490頁)

         

        在此段,朱熹的“先令其學文”語與前面的“不學文,則事事做不得”語境類似,已經(jīng)和“行有余力則以學文”的孔子語境不同,帶有著朱熹所處時代及自身的宋代理學色彩?!皩W文”后,“得此道理”,這在朱熹的語境中和“格物致知”論的意味相通。前文中《答吳伯豐》中有一句“無非格物致知、修己治人之實事”,這是由“學文”之釋而發(fā)的對古之“學文”的回應。但朱熹對“格物致知”的發(fā)明,則是其理學思想表達的典例?!皩W文”與“格物致知”在朱熹對“學文”的進一步發(fā)明中,變成了相應的關系?!墩Z類》卷十九中有這樣一句朱子話語:

         

        某集注《論語》,只是發(fā)明其辭,使人玩味經(jīng)文,理皆在經(jīng)文內(nèi)。(《朱子語類》卷十九,第438頁)

         

        “理皆在經(jīng)文內(nèi)”,那么“行有余力,則以學文”作為出自《論語》這部經(jīng)典的“經(jīng)文”,在朱子的理解中,“理”必然在內(nèi)。朱熹的“格物”論意在“窮理”,于是,“學文”可以作為“格物”的代表行為,與“窮理”發(fā)生了邏輯關聯(lián),這實已是朱熹自發(fā)的“學文”論。并非是說“格物”和“學文”在朱子思想中可以完全等而視之。如果以實際效果為目的,“格物”工夫論則更為抽象?!敖袢崭褚晃?、明日格一物”在王陽明那里就相當難以理解。倘若“格”的物為“文”,是否效果會好些?那么這個變相后的這個“文”,是指什么?

         

        尊重經(jīng)典、推崇“四書”的朱熹不會讓自己的“學文”論支離于《論語》“文”說,可以說其視“學文”為行事之先的觀點依然發(fā)乎于《論語》文本。關于朱熹對《論語》“文行忠信”章的解讀,《語類》卷三十四有載:

         

        或問:“此章是先文而后行?!杏杏嗔Γ瑒t以學文’,是先行而后文。何以不同?”曰:“‘文行忠信’,是從外做向內(nèi);‘則以學文’,是從內(nèi)做向外。圣人言此類者,多要人逐處自識得?!保ā吨熳诱Z類》卷三十四,第895-896頁)

         

        “學者初來,須是先與他講說”句,帶出的是朱熹平生致力的“四書”系統(tǒng)的論說。這套論說所服務的原初觀念主要屬于倫理領域,隨后的發(fā)展導向一種倫理學或道德哲學的初步論辯,最后在對抗其他宗教價值體系的斗爭中,編織成一套貫通天(宗教)人(倫理)的特殊論說系統(tǒng)。22朱熹思想最為基本且重要的成果是其對新經(jīng)典系統(tǒng)的塑造。朱熹是“四書”系統(tǒng)的完成者,直接影響了《四書》整體地位的提升,影響了經(jīng)典系統(tǒng)從《五經(jīng)》向《四書》的轉(zhuǎn)換。而這種轉(zhuǎn)換及其經(jīng)典系統(tǒng)塑造結(jié)果的背后,與其教導弟子的“為學之序”(或“讀書之序”)直接關聯(lián)。相對于“實行”,朱熹尤為強調(diào)“為學”在先的重要,在與學友的書信往來中,也常出現(xiàn)“讀書用力之意,甚善”【23】之類的語句。這里所學的內(nèi)容是經(jīng)典之“文”,是朱熹自發(fā)“學文”論的“文”的指向。從個人經(jīng)歷和對為學的畢生追求,朱熹于“從內(nèi)做向外”的工夫上花費了巨大精力,其對新經(jīng)典系統(tǒng)的塑造便是重要的代表。其借經(jīng)典之文(尤其是“四書”)的內(nèi)容給宋孝宗皇帝上奏的為數(shù)不多的封事【24】,也正是其“從內(nèi)做向外”的作風表現(xiàn)。“學文”之“學”在朱子學文論的這一層面,是指儒者之學。那么對于學習儒家經(jīng)典之“文”的“為學之序”,其根本是什么?朱熹自己也給過答案:

         

        某要人先讀《大學》,以定其規(guī)模;次讀《論語》,以立其根本;次讀《孟子》,以觀其發(fā)越;次讀《中庸》,以求古人之微妙處?!洞髮W》一篇有等級次第,總作一處,易曉,宜先看?!墩撜Z》卻實,但言語散見,初看亦難?!睹献印酚懈屑づd發(fā)人心處?!吨杏埂芬嚯y讀,看三書后,方宜讀之。(《朱子語類》卷十四,第249頁)

         

        此條語錄中,朱熹根據(jù)個人經(jīng)驗給出“四書”的閱讀次序:先立規(guī)模,次立根本,再觀發(fā)越,進而求古人的微妙之處?!?5】這一主張,正是他緊密結(jié)合四書的論說特點而作的程序安排。在四書中,最基本或通用的論說方式,是對經(jīng)典與圣賢事跡的傳述,《論語》對此起奠基的作用。

         

        為了傳道與傳經(jīng)的統(tǒng)一,朱熹“四書”系統(tǒng)的建立,基本工作就是通過文本詮釋,協(xié)調(diào)不同文本及不同論說的關系。朱熹不僅擅長借助文本中的概念,比較其它文本發(fā)現(xiàn)一致的思想問題,更擅長用文本外的概念,為不同文本建立深層的思想聯(lián)接,例如其超越四書的文本限制,引入了更高的統(tǒng)攝性的概念作為整合思想總綱。這就是朱熹學問體系中“理”或“天理”的運用?!?6】朱熹的新經(jīng)典系統(tǒng)之所以塑造成功,得益于其作為詮釋者自身的洞察力與表達能力。但這也引發(fā)了朱熹的新經(jīng)典系統(tǒng)一直到今天仍然面對的挑戰(zhàn)。陳少明曾對此總結(jié)出兩點:

         

        第一,從“四書”系統(tǒng)中抽象出來,或者倒過來說,是這個系統(tǒng)賴以支撐的理學論說……是一種遠離日常經(jīng)驗的論說形態(tài)……這種論說對促進儒家履行倫理職責與提高精神境界的目標,作用表現(xiàn)在哪里?第二,以經(jīng)典詮釋的方式說理,……不是按現(xiàn)代哲學論說要求的那樣,先建一個在邏輯上程序有效的理論結(jié)構(gòu),而是經(jīng)驗片斷的類比,對事物的直覺,再加上經(jīng)典論述的信賴,混合而成的一組概念。……面對當代學術背景,繼續(xù)用這種經(jīng)典詮釋的方式推動理學研究,作為思想史評述當無問題,但對推動中國哲學的現(xiàn)代發(fā)展,有多大的作為?【27】

         

        當然,現(xiàn)代學術研究不能靠信仰,而朱熹有一種以普遍理性為目的(或信仰)的知行意識。如果把“四書”系統(tǒng)或朱熹于其所處的當下而闡發(fā)的一套“學文”論理解為借經(jīng)典的外衣表達理學思想,也不免冤了朱熹本意的實情。朱熹“學文”論的兩種傾向交融在一起,也對應了朱熹建構(gòu)新經(jīng)典系統(tǒng)的信心,建立在對經(jīng)典本身與理學有著內(nèi)在一致性的確信。換句話說,朱熹“學文”論的兩種傾向合乎于朱熹“文”論的主觀意圖,即服務于經(jīng)典,以經(jīng)典為先,其經(jīng)典詮釋的目的亦即此。當然,這背后既有著捍衛(wèi)道統(tǒng)的意識,也有著朱熹對自己理解經(jīng)典能力的自信。東京大學中島隆博對此曾有關相關論述:

         

        即使接受了“窮理”的邏輯,也不夠解決如何窮“理”的問題。如果只是直接面對事物問其意義,則會像王陽明一樣傷了精神?!熳釉俅未虺隽恕拔摹?。“格物致知”的核心實際上是“讀書”,已經(jīng)有了像圣人那樣完全窮盡了“理”的人所寫的書,通過讀這些書,我們也能夠窮“理”。…這里所應讀的經(jīng)典之“文”是那些具有特權(quán)的“文”。…即使像“四書”,用特定的語言寫在紙上,傳承已久,但作為教科書,仍有必要訂正字句的異同;而且一離開注釋,變成了難于理解其“意”之“文”(正因為如此解釋才可能)。因此,由于“文”和所談議的理想的東西不同,它不斷在反復著,一直以不純的方式代理著“意”,所以絕不能達到終極的意義,從而就使“格物致知”的達成不斷延續(xù)下去?!?8】

         

        朱熹以注經(jīng)為自己最重要的事業(yè),“學文”是他的事業(yè)起點。“格物致知”不斷延續(xù)下去,“學文”亦如此。中島隆博指出了朱熹思想中“自-發(fā)”的局限,并認為用“文”的角度也難以使其學說得到保障?!?9】的確,語言或文本自有局限,且具有發(fā)出者的意識主體性。形而上之“理”與日常經(jīng)驗倫理之間的鴻溝,通過對文本的重組、塑造與再詮釋,依然無法實現(xiàn)真正意義上的跨越。朱熹本人堅持認為只有通過經(jīng)典詮釋的方式,才能彰顯己學有理有據(jù)。而這種行為本身是否導向了詮釋者的某種共通性?

         

        四、余論

         

        實際上,朱熹理學內(nèi)部的批評者(如王陽明)、理學外部的敵對者(如戴震)等,也都是在經(jīng)典文本中尋找表達各自哲學或思想的依據(jù),經(jīng)典所指也有不同。比如戴震的經(jīng)學,事實上在超越經(jīng)書的外部尋找“圣人的技藝”之啟示。對戴震來說,理解經(jīng)書是替“圣人”將奧義再現(xiàn)出來的行為,而在此意義上“圣人”不一定存在于經(jīng)典的內(nèi)部,經(jīng)書文本是媒介。我們知道戴震思想中存在著理性主義和經(jīng)學范式之間的矛盾,川原秀城稱其“狂妄的經(jīng)至上主義”,是“給經(jīng)書中模棱兩可的記述強硬地加以自己主觀的見解,擠進自己立說的根據(jù)”,缺乏理性的學者風度?!?0】在《與是仲明論學書》中,戴震言“經(jīng)之至者道也,所以明道者其詞也,所以成詞者字也。由字以通其詞,由詞以通其道,必有漸”【31】,這是戴震的文本研究方法,即從“學”的研究到“詞”的研究到“道”的研究【32】的把握?!白帧笔且婚_始學的,這可以說是從小學基礎出發(fā)的戴震的“學文”論。安田二郎認為,要通過簡單的字義分析作為思想詮釋的方法是不夠的,要從事于思想的詮釋,就必須超過字義層面,以某種方式形構(gòu)背景的世界?!?3】因此,從字義分析出發(fā)的《孟子字義疏證》,看似比較客觀,其實蘊含了深刻的主觀色彩。而在朱熹心目中,“理”無處不在。當在經(jīng)典文本找不到相關字眼或者未能順當釋出心中之意時,便嘗試借助文本的整理校訂工作,實則也是變更了經(jīng)典。

         

        雖然方式不同,戴震和朱熹對所謂客觀的追求,都有意無意地加入了主觀思想,發(fā)展出了各自不同的思想而訴諸于文本。由《論語》“學文”一語展開,歷代各家有了對“文”的不同理解。以至于今天我們對高中生所說的“學文”“學理”,已經(jīng)不是“學文”這一漢語詞最早的意味。朱熹對“學文”的討論,注重語境,也巧妙地與自己的理學接軌,從而塑造出以“四書”為主干的經(jīng)典系統(tǒng)。但是,他真的走不出“理學家”面對的困境了嗎?或許邏輯上,朱熹的形上學和“四書”所呈現(xiàn)的倫理經(jīng)驗本身的對接始終存在斷裂,但如果重審朱熹的“文”論,也許會發(fā)現(xiàn)其不同語境對“文”的不同解釋,以及自己傾注了信心與信念的著作、書信、封事等具體文本,都體現(xiàn)了對學問和知識的熱愛。在這一現(xiàn)象上,朱熹也不是特例,所有文本詮釋者所呈現(xiàn)的特點或共通性,便在于此。

         

        注釋
         
        1.朱熹:《四書章句集注》,中華書局,1983年,第49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2.《周禮·地官司徒·鄉(xiāng)大夫》云:“三年則大比,考其德行道藝,而興賢者能者?!辟Z疏:“謂萬民之中有六藝者,并擬賓之?!薄妒?jīng)注疏·周禮注疏》卷一二,中華書局,1980年,第716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3.《論語精義》卷一,《朱子全書》第七冊,上海古籍出版社、安徽教育出版社,2002年,第39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4.《論語精義》卷一,《朱子全書》第七冊,第39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5.《論語精義》卷一,《朱子全書》第七冊,第40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6.《論語或問》,《朱子全書》第六冊,第621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7.《晦庵朱文公先生文集》卷四十《答何書京》,《朱子全書》第二十二冊,第1844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8.黎靖德編:《朱子語類》卷三十二,中華書局,1986年,第811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9.《晦庵朱文公先生文集》卷五十二《答吳伯豐》,《朱子全書》第二十二冊,第2434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10.陳來:《朱子書信編年考證》,三聯(lián)書店,2007年,第335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11.《四書集注》首合刻于淳熙九年(1182),時朱熹任浙東提舉。該刻本名為“寶婺刻本”。詳細情況可參束景南:《朱子大傳》,商務印書館,2003年,第813-814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12.《論語精義》,《朱子全書》第七冊,第40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13.《晦庵朱文公先生文集》卷五十二《答吳伯豐》,《朱子全書》第二十二冊,第2434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14.陳來:《朱子書信編年考證》,第344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15.《晦庵朱文公先生文集》卷五十七《答陳安卿》,《朱子全書》第二十三冊,第2726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16.李建民:《陶寺遺址出土的朱書“文”字扁壺》,《中國社會科學院古代文明研究中心通訊》第一期,2001年1月。
         
        17.吳寧:《〈周易〉之“文”——以〈賁〉卦為中心》,《中國哲學史》2019年第2期。
         
        18.[日]荻生徂徠:《論語征》,《論語征集覽》卷之十二,觀濤閣版,第15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19.相關研究可參[日]高山大毅:『近世日本の「禮楽」と「修辭」——荻生徂徠以後の「接人」の制度構(gòu)想』,東京:東京大學出版會,2016年。
         
        20.[日]荻生徂徠:《論語征》,《論語征集覽》卷之一,觀濤閣版,第21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21.《晦庵朱文公先生文集》卷五十《答程正思》,《朱子全書》第二十二冊,第2324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22.陳少明:《“四書”系統(tǒng)的論說結(jié)構(gòu)》,劉笑敢主編:《中國哲學與文化》第9輯,漓江出版社,2011年,第219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23.朱熹:《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》卷四十七《答呂子約》,《朱子全書》第二十二冊,第2184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24.呂欣:《宋孝宗時期朱子三封事發(fā)微》,《朱子學刊》第26輯,黃山書社,2015年,第134-151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25.呂欣:《試論朱子經(jīng)典系統(tǒng)中〈易〉與〈四書〉的關系》,《黔南師范學院學報》(社會科學版)2017年5月刊。
         
        26.陳少明:《“四書”系統(tǒng)的論說結(jié)構(gòu)》,劉笑敢主編:《中國哲學與文化》第九輯,第246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27.陳少明:《“四書”系統(tǒng)的論說結(jié)構(gòu)》,劉笑敢主編:《中國哲學與文化》第九輯,第251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28.[日]中島隆博:《解構(gòu)與重建——中國哲學的可能性》,東京:東京大學教養(yǎng)學部綜合文化研究科共生のための國際哲學研究センタ一(UTCP),2010年,第103頁。更多相關研究參見[日]中島隆博:《殘響の中國哲學——言語と政治》,東京:東京大學出版會,2007年,第123-140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29.[日]中島隆博:《解構(gòu)與重建——中國哲學的可能性》,第104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30.[日]川原秀城:「戴震と西洋暦算學」,[日]川原秀城編:『西學東漸と東アジア』,東京:巖波書店,2015年,第207-208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31.戴震:《古經(jīng)解鉤沈序》,《戴東原集》卷十,《戴震全書》(六),黃山書社,1995年,第377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32.[日]川原秀城編:『西學東漸と東アジア』,第208頁。
         
        33.[日]安田二郎,近藤光男著,『戴震集』,東京:朝日新聞社,1971年。
    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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