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陳緒波】從成人之志到成人之德：冠禮與先秦儒家“成人”觀
從成人之志到成人之德：冠禮與先秦儒家“成人”觀
作者：陳緒波?（重慶大學(xué)人文社會科學(xué)高等研究院）
來源：《中山大學(xué)學(xué)報》（社會科學(xué)版）2025年第1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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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士冠禮“三加”，始加緇布冠，再加皮弁冠，三加爵弁冠。皮弁冠尊于緇布冠，爵弁冠又尊于皮弁冠，故曰“三加彌尊”?！叭印笔枪诙Y中的重要內(nèi)容，“三加”之冠服及儀式中所體現(xiàn)出的“成人之志”與“成人之德”則是冠禮意義的集中體現(xiàn)，這也是先秦儒家“成人”觀念的核心內(nèi)容?！叭訌涀?，諭其志也”，是言三冠中包含著“成人之志”。緇布冠，太古之冠，具有“尚質(zhì)重古”之義；皮弁冠，三皇時所造，君臣同服，具有“三王之德”之義；爵弁冠，“此與君祭之服”，具有“敬事神明”之義。故而三冠的禮學(xué)意義是事親、事君、事鬼神，這也是三冠中所包含的“成人之志”。冠禮儀式的完成，象征著冠者由“童子”進入了“成人”階段。有其“志”必有其“德”，冠者既然有事親、事君、事鬼神的“成人之志”，必當有相應(yīng)的“成人之德”與之相稱。首先是對于外表、言行的要求，即“容體正，顏色齊，辭令順”；其次是對于儒家倫理關(guān)系的踐行與遵守，即“正君臣、親父子、和長幼”；最后是以“成人之德”行之于世，肩負起儒家責任與擔當，也就是“治人”，即“孝悌忠順之行立，而后可以為人；可以為人，而后可以治人也”。這便是先秦儒家對于“成人之德”的要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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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(guān)鍵詞:?冠禮??“三加”??成人之志??成人之德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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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禮記·昏義》云：“夫禮始于冠，本于昏，重于喪祭，尊于朝聘，和于射鄉(xiāng)，此禮之大體也。”冠禮者，成男女之禮也，是古人最為重要的人生禮儀之一，是人生的開始。冠禮儀式的完成，象征著冠者由“童子”進入了“成人”階段。作為“成人”，冠者應(yīng)當懷有“成人之志”并具備“成人之德”。因此，冠禮對于一個人的成長、發(fā)展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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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(guān)于冠禮的意義，《禮記·冠義》中有集中闡釋：“故冠于阼，以著代也。醮于客位，三加彌尊，加有成也?！钡菍τ诖司涞奈谋炯霸忈?，前人多有異議。朱子認為此句存在“傳誦之訛”，楊天宇則直言此句存在“脫錯”。因此，能否對此句進行正確理解，關(guān)系到我們能否深入了解古人對于冠禮的認識。冠禮以“三加”為主，始加緇布冠，再加皮弁冠，三加爵弁冠，故《冠義》云“三加彌尊”。然北宋陳祥道則以“冠、服、履”為“三加”內(nèi)容，并與天道、人道、地道相應(yīng)，其說多有可商之處。又《儀禮·士冠記》云“三加彌尊，諭其志也”，“醮于客位，加有成也”。這是對冠禮儀式中所體現(xiàn)出的“成人之志”與“成人之德”的集中闡釋，也是先秦儒家“成人”觀念的核心內(nèi)容。“成人之志”與“成人之德”有何內(nèi)涵？它們與“三加”儀式之間又具有怎樣的密切關(guān)聯(lián)？漢唐注疏及后世學(xué)者所言并不明晰?！秲x禮·士冠禮》詳細記載了周代士階層的冠禮儀式，《禮記·冠義》則是對冠禮意義的闡發(fā)。以此二者為本，求諸后世諸家之說，上下求索發(fā)覆，當可明了“三加”之義所包含的真正內(nèi)涵以及先秦儒家對于“成人之德”的要求，并深刻理解古人的“成人”觀念及其內(nèi)在邏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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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“三加”之儀：冠義解讀的關(guān)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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冠禮即古代的成人之禮，鄭玄《三禮目錄》云“童子任職居士位，年二十而冠”[1]?！秲x禮·士冠禮》詳細記錄了周代士階層的冠禮，其儀式繁縟復(fù)雜?？傮w而言，主要包括筮日、戒賓、筮賓、宿賓、為期、三加、賓醴冠者、冠者見母、賓字冠者、冠者見兄弟姑姊、醴賓、送賓等。《禮記·冠義》云：“故冠于阼，以著代也。醮于客位，三加彌尊，加有成也?！盵2]此中包含了古人對于冠禮意義的集中闡釋，這也是我們正確解讀先秦儒家“成人”觀念的關(guān)鍵。但是，關(guān)于此句的論述，前人多有異議。究其原因，是因為此句在不同文獻中有著不同的表述，除了《禮記·冠義》之外，《儀禮·士冠記》和《禮記·郊特牲》中均有類似經(jīng)文（詳見下表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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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士冠記》《郊特牲》文本幾乎相同，但是《冠義》所論則相差較大。不同的表述對應(yīng)著不同的理解，對于經(jīng)義的詮釋也存在極大差異。三者相較，后世或以《士冠記》《郊特牲》之說為是，而以《冠義》之說為非。例如朱熹認為：[3][4][5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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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《冠義》）此本無“適子”字，“加有成也”在“彌尊”字下……蓋傳誦之訛也。[6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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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熹認為《冠義》條衍“適子”二字，蓋其所見文本有此二字。又“加有成也”句在“三加彌尊”后，此與《士冠記》《郊特牲》不同，當是“傳誦之訛”。然朱熹不言“喻其志也”句如何，蓋其無也。對于《冠義》“醮于客位，三加彌尊，加有成也”三句，楊天宇認為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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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此三句頗有脫錯。《儀禮·士冠禮·記》曰“醮于客位，加有成也。三加彌尊，諭其志也”?！督继厣返?9節(jié)之文亦同。以彼之文校之，則此節(jié)末句之“加有成也”當置于“三加彌尊”之上，而“三加彌尊”之下則脫“諭其志也”四字。[7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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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天宇認為《士冠記》《郊特牲》《冠義》文句相似，《冠義》句文本有誤，三句之中當以《士冠記》為是，《郊特牲》之文亦與之相同可以為證。《冠義》作“醮于客位，三加彌尊，加有成也”，三句存在脫錯，“加有成也”當置于“三加彌尊”之上，此與朱子所言相同；又“三加彌尊”之下則脫“諭其志也”四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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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斷其是非，我們首先需要明了文句中所要表達的意思。案諸文義及注、疏，三者所言是一事，皆是源自對《士冠禮》中“三加”之儀的闡釋。由此可知，三者之中，《士冠記》當是其源，《郊特牲》《冠義》則是其流?？贾T經(jīng)義，《士冠禮》所記冠法是周制，此處《士冠記》所言則是補記夏、殷冠法。案周制，冠子三加訖，乃行醴冠者之禮。夏、殷之冠法則不相同，士之冠禮三加與三醮是同時進行的，其具體儀節(jié)為：阼階上始加緇布冠訖，一醮于客位；再加皮弁訖，二醮于客位；三加爵弁訖，三醮于客位。此《士冠記》《郊特牲》《冠義》所言，皆是據(jù)夏、殷之法而言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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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于《冠義》句存在“脫錯”，除了“傳誦之訛”外，還存在文意解釋上的齟齬不通。案諸《士冠禮》儀節(jié)，當先三加冠于阼，次醴賓于客位；案《士冠記》所記夏、殷之冠法，一加則一醮，亦是先加而后醮。從次序來說，無論周制還是夏、殷之制，都是加冠在前，醴、醮在后?！妒抗谟洝匪^“適子冠于阼，以著代也”，是言加冠之處?！磅从诳臀唬佑谐梢病笔茄怎?，“三加彌尊，諭其志也”是言“三加”之儀，則是先“醮”而后“加”，于冠禮先后次序正好相反。故而《冠義》脫“諭其志也”句，并將“三加彌尊”置于“加有成也”前?！豆诹x》看到了文句中存在的問題，并試圖通過調(diào)整文本次序的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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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，《冠義》的努力終究未能解決這個問題。究其根本原因，《冠義》對于《士冠記》文本的理解一開始就存在錯誤。這是因為《士冠記》文本本身也存在問題，即存在文句與文意相背的情況。如果加以深究，這其實不是作者的錯誤，而是有意為之。我們知道，若是按照冠禮儀節(jié)，當是先加而后醮。若依次序，《士冠記》文本當調(diào)整為：“適子冠于阼，以著代也。三加彌尊，諭其志也。醮于客位，加有成也。”如此表述，文本與文意相合，則不會出現(xiàn)理解上的障礙。但是，作記者為何又從語序上作出了調(diào)整呢？《儀禮·士冠禮》云：“冠者立于西階東，南面。賓字之，冠者對。”賈《疏》云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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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《禮記·冠義》云“既冠而字之，成人之道也。見于母，母拜之?！睋?jù)彼則字訖乃見母。此文先見乃字者，此文見母是正見。彼見母在下者，記人以下有兄弟之等皆拜之，故退見母于下，使與兄弟拜，文相近也。[8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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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禮記·冠義》云：“已冠而字之，成人之道也。見于母，母拜之，見于兄弟，兄弟拜之，成人而與為禮也?！盵9]冠禮中，有見母、見兄弟之儀。按《士冠禮》，三加、醴冠者后見母，見母后有字冠者之儀，字訖后有見兄弟之儀?！豆诹x》所載次序則與此不同，按《冠義》三加、醴冠者后乃字冠者，字訖后見母、見兄弟。賈《疏》認為，具體儀節(jié)當以《士冠禮》為正，《冠義》所載不同是因為文本上的表述，故意作了調(diào)整。調(diào)整之后，見母、見兄弟相從，文從字順，字句更加流暢。今《士冠記》將“醮于客位，加有成也”置于“三加彌尊，諭其志也”句前，則是為了使之與前句“適子冠于阼，以著代也”相對成文。“適子冠于阼”強調(diào)于“阼階”之位，“醮于客位”則強調(diào)了戶牖間的“客位”。阼階者，主人之位，戶牖間者，賓客之位，二者正好相對為文。因此，《士冠義》將文本次序略作調(diào)整。后世不明此意，或以為“脫錯”，或以為“傳誦之訛”。朱子雖有所惑，然終不能明其所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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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三服與“三加彌尊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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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冠義》中的“傳誦之訛”“脫錯”問題及其背后的文本邏輯清楚了，我們就可以繼續(xù)討論冠禮的意義?！叭訌涀?，諭其志也”，是言“三加”之中蘊含著冠者的“成人之志”。“三加”是整個冠禮的核心內(nèi)容，三次加冠，每加易服。冠禮中，每一次所加之冠服都代表著不同含義，有不同所指，“彌尊”之義也由此凸顯。因此，要明了冠者“成人之志”及其“彌尊”之意，必須明了“三加”之冠服及其所代表的禮學(xué)內(nèi)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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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加”者，賓客三次為冠者加冠之禮也，始加緇布冠，再加皮弁冠，三加爵弁冠。冠禮雖以“冠”為名，實則在“三加”中不僅有冠，還有衣、裳、帶、韠、屨等，也就是一整套衣服。冠禮以冠為名，冠尊也。冠禮是在廟堂之上進行的，冠禮始加，賓客為冠者加緇布冠，加訖，冠者退回房中，服玄端服。玄端服者，“玄端（衣），玄裳、黃裳、雜裳可也”。因此，始加所服者為緇布冠、玄端衣，玄裳（或黃裳或者雜裳）。冠禮再加，去緇布冠，加皮弁冠，冠訖，冠者退回房中，去玄端衣，又服皮弁服。皮弁服者，皮弁冠、皮弁衣、素積裳。冠禮三加，去皮弁冠，加爵弁冠，冠訖，又退于房中服爵弁服。爵弁服者，爵弁冠、玄衣、纁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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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者天子、諸侯、卿、大夫、士具有嚴格的尊卑等級，酒饌、飲食、衣服、車馬各有其等，不可僭越。士之所服，有玄端服、朝服、皮弁服、爵弁服四種。朝服包括玄冠、玄端衣、素裳，玄端服包括玄冠、玄端衣、玄裳、黃裳或者雜裳。鄭《注》云：“玄端即朝服之衣，易其裳耳。上士玄裳、中士黃裳，下士雜裳。雜裳者，前玄后黃?！贝朔Q玄端服者，以衣名服。鄭《注》云：“此（玄端服）莫夕于朝之服。”賈《疏》云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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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“此莫夕于朝之服”者，當是莫夕于君之朝服也……此服注云“莫夕于朝之服”，是士向莫之時夕君之服。必以莫為夕者，朝禮備，夕禮簡，故以夕言之也。[10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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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此可知，士之見君曰朝，早見曰早朝，服朝服；暮夕之時見君曰夕朝，服玄端服?！秲x禮義疏》云：“玄端即朝服，不曰朝服而曰玄端者，就色而取其正也?！盵11]朝服、玄端服皆是士之朝服。二服所別者僅在其裳，朝服裳為素裳，玄端裳為玄裳、黃裳或者雜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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士冠禮始加緇布冠，服玄端衣、玄裳。士冠禮始加之服與玄端服衣、裳相同，二者所不同者唯在冠。玄端服、朝服皆是玄冠，冠禮始加則是用緇布冠。鄭《注》云：“緇布冠，今小吏冠其遺象也。”賈《疏》云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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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“緇布冠，今小吏冠其遺象也”者，但緇布冠，士為初加之冠，冠訖則弊之不用，庶人則常著之。故《詩》云“臺笠緇撮”，是庶人以布冠常服者。以漢之小吏亦常服之，故舉為況。[12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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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培翚《儀禮正義》引聶氏云：“緇布冠，始冠之冠也，大夫、士無緌。諸侯始加緇布冠繪緌。自士已上，冠訖則弊去之，不復(fù)著也。然庶人常著之?！盵13]由此可知，緇布冠為庶人常著之冠，士、大夫、諸侯未冠之前皆可著之。然其形制則有不同，大夫、士所著緇布冠無緌飾，諸侯所著緇布冠則有繪緌為飾。士、大夫、諸侯冠禮始加以緇布冠為冠，冠訖則棄之。所以棄之者，冠后則為成人居士位，自有其冠可著之。然士冠始加何以不用玄冠？冠者為童子之身，非為成人；又玄冠為朝服之冠，為仕者所服，故冠禮始加不用玄冠而用庶人之緇布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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士冠禮再加皮弁冠，服皮弁衣、素積裳?！妒抗诙Y》云：“皮弁服，素積，緇帶，素韠?！编崱蹲ⅰ吩疲骸按伺c君視朔之服也。皮弁者，以白鹿皮為冠，象上古也。積猶辟也，以素為裳，辟蹙其要中。皮弁之衣用布亦十五升，其色象焉?！盵14]士之皮弁服，以白鹿皮為冠，素衣、素裳、緇帶、素韠，為“與君視朔之服”?！耙曀贰闭?，《春秋公羊傳》文公六年云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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閏月不告月，猶朝于廟。不告月者何？不告朔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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告月，或曰告朔、視朔?！疤熳佑跉q終，由太史向諸侯頒布下一年十二個月的歷令及政務(wù)，諸侯藏之于太廟。至每月朔日，諸侯至太廟，使大夫南面奉天子命，諸侯北面受之，此為告月之禮。”[15]《士冠禮》賈《疏》云：“案《玉藻》云‘諸侯皮弁，聽朔于大廟’；又案《鄉(xiāng)黨》說孔子之服云‘素衣，玄裘’，鄭云‘視朔之服。視朔之時，君臣同服也’?！盵16]張爾岐云：“此視朔時君臣同服之服。”[17]可知視朔時諸侯、臣子皆著皮弁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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士冠禮三加爵弁服?！妒抗诙Y》云：“爵弁服，纁裳，純衣，緇帶，韎韐。”鄭《注》云：“此與君祭之服。《雜記》云：‘士弁而祭于公。’”賈《疏》云：“士禮玄端自祭，以爵弁服助君祭，故云‘與君祭之服’也。”[18]《雜記》云：“士弁而祭于公，冠而祭于己?！编崱蹲ⅰ吩疲骸佰?，爵弁也。冠，玄冠也。祭于公，助君祭也?！笨资稀墩x》云：“士弁而祭于公，冠而祭于己者，弁謂爵弁也，士以爵弁為上，故用助祭也。冠，玄冠，為卑也。自祭不敢同助君之服，故用玄冠也?！盵19]由此可知，士自行祭祀著玄端服，參加君的祭祀活動時則是服爵弁服，故注云“此與君祭之服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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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服之中，爵弁服最尊，皮弁服、玄端服次之，故冠禮“陳服于房中西墉下，東領(lǐng)，北上”。賈《疏》云：“此所陳從北而南，故先陳爵弁服。”[20]胡培翚云：“爵弁服為士服最尊者，三加時服之”；“皮弁卑于爵弁，陳之在爵弁服南，再加時所服也”；“玄端又卑于皮弁，陳之在皮弁服南，初加時所服也”[21]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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冠禮三加，始加緇布冠，再加皮弁冠，三加爵弁冠，故《冠義》云“三加彌尊”。鄭《注》云：“冠者初加緇布冠，次加皮弁，次加爵弁。每加益尊，所以益成也。”孔穎達《正義》云：“三加，初加緇布冠，次加皮弁冠，三加爵弁冠，彌漸而尊，故云‘三加彌尊’。‘加有成也’，謂加益有成人之事矣?！盵22]又北宋陳祥道云：“上而有冠，則天道也；中而有服，則人道也；下而有履，則地道也，故三加彌尊?！盵23]陳氏是以“冠、服、履”為“三加”，并與天道、人道、地道相應(yīng)?？贾T禮經(jīng)，經(jīng)文雖無始加、再加、三加之文，然始加緇布冠經(jīng)言“乃冠”，再加皮弁冠經(jīng)言“加之，如初”，三加爵弁冠經(jīng)言“加之”“如加皮弁之儀”；又《士冠記》有“始加”“再加”“三加”原文，分別對應(yīng)始加緇布冠，再加皮弁冠，三加爵弁冠。孫希旦《禮記集解》云：“冠禮三加，始加緇布冠，再加皮弁服，三加爵弁服。皮弁尊于緇布冠，爵弁又尊于皮弁，故曰三加彌尊。既三加，則冠禮成于此矣?！盵24]“三加”之義確指三冠無疑。衛(wèi)湜《禮記集說》引北宋方愨云：“以冠禮考之，非特冠彌尊，而衣也、屨也亦彌尊，非特衣、屨彌尊?！盵25]此說是也。文中“三加”言冠不言其他，冠尊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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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成人之志：事親、事君、事鬼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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冠禮“三加”，始加緇布冠，再加皮弁冠，三加爵弁服。那么，三冠所反映出的禮學(xué)意義是什么呢？禮經(jīng)無文，鄭《注》、賈《疏》所言并未明晰?！妒抗谟洝吩疲骸叭訌涀?，諭其志也。”鄭《注》云：“彌，猶益也。冠服后加益尊。諭其志者，欲其德之進也?！盵26]又《郊特牲》云：“三加彌尊，喻其志也。冠而字之，敬其名也?！编崱蹲ⅰ吩疲骸笆技泳l布冠，次皮弁，次爵弁，冠益尊則志益大也。”[27]按《士冠記》《郊特牲》及鄭《注》所云，“三加”之冠中包含著冠者之“志”，其冠“益尊”，則“志益大”。此“志”為何？經(jīng)、記、注卻并未言及。直到孔穎達《正義》，才有了一個較為具體明晰的認識?！墩x》云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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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“三加”者，初加緇布冠，次加皮弁，是益尊，至三加爵弁，是彌尊。所以尊者，曉喻其冠者之志意，令其志意益大。初加緇布冠，欲其尚質(zhì)重古；次加皮弁，欲其行三王之德；后加爵弁，欲其行敬事神明，是志益大也。[28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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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氏認為“三加”之冠暗含了冠者之“志”，這種“志”便是冠者所當具有的“成人之志”。那么，這種成人之“志”的具體內(nèi)涵是什么呢？按孔氏所言，緇布冠具有“尚質(zhì)重古”之義，皮弁冠具有“三王之德”之義，爵弁冠具有“敬事神明”之義。然緇布冠何以具有“尚質(zhì)重古”之義？《士冠記》云：“始冠，緇布之冠也。大古冠布，齊則緇之。其緌也，孔子曰‘吾未之聞也，冠而敝之可也’。”鄭《注》云：“大古，唐、虞以上。大古質(zhì)，蓋亦無飾。重古始冠，冠其齊冠?！辟Z《疏》云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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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“大古冠布”者，謂著白布冠也。云“齊則緇之”者，將祭而齊則為緇者，以鬼神尚幽暗也。云“重古，始冠冠其齊冠”者，以經(jīng)云始冠緇布之冠，即云大古冠布，則齊冠一也，故鄭云冠其齊冠也。云“白布冠者今之喪冠是也”者，以其大古時，吉兇同服白布冠，未有喪冠。[29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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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古，唐、虞前之時。太古無他冠，直以白布著之，若齋則以緇布著之。今始加緇布冠，故鄭云冠太古齋時之冠。冠太古之冠，“尚質(zhì)重古”也?！抖Y記·檀弓》云：“君子曰：禮，不忘其本?！笨资稀墩x》云：“‘禮，不忘其本’者，謂先王制禮，其王業(yè)根本由質(zhì)而興，則制禮不忘其本而尚質(zhì)也?！盵30]先王制禮，尚質(zhì)而貴本。《禮記·鄉(xiāng)飲酒義》云：“尊有玄酒，教民不忘本也?！盵31]《郊特牲》又云：“萬物本乎天，人本乎祖?！盵32]人之所本，親也，祖也?！都懒x》云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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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子反古復(fù)始，不忘其所由生也。是以致其敬，發(fā)其情，竭力從事以報其親，不敢弗盡也。是故昔者天子為藉千畝，冕而朱纮，躬秉耒；諸侯為藉百畝，冕而青纮，躬秉耒。以事天地、山川、社稷、先古，以為醴酪齊盛，于是乎取之，敬之至也。[33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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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士冠初加緇布冠，亦尚其質(zhì)而貴其本，至親尚質(zhì)，即一片質(zhì)誠，不事文飾。質(zhì)者，自然，樸質(zhì)之物也。古者，物之始造之時也。古時造物，皆循物之本性，具有自然、質(zhì)樸的特點?！百|(zhì)”與“文”相對。由此，吳飛提出了“文質(zhì)論”的概念，他認為“質(zhì)即自然，文即文明，文明是通過將內(nèi)在于質(zhì)的紋理文飾出來，所以，文明在根本上來自自然，不能超越、改變和破壞自然”，中國傳統(tǒng)文明是“一種禮樂文明，其基本構(gòu)成方式是‘文質(zhì)論’”[34]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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皮弁冠何以具有“三王之德”之義？經(jīng)云：“皮弁服，素積，緇帶，素韠?！编崱蹲ⅰ吩疲骸按伺c君視朔之服也。皮弁者，以白鹿皮為冠，象上古也?！辟Z《疏》云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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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“皮弁者，以白鹿皮為冠，象上古也”者，謂三皇時冒覆頭，句頷繞項，至黃帝則有冕，故《世本》云“黃帝作旒冕”?！抖Y運》云“先王未有宮室”，又云“食草木之實，鳥獸之肉”，“未有麻絲，衣其羽皮”，鄭云：“此上古之時?！眲t此象上古謂象三皇時。以五帝為大古，以三皇為上古也。若然，黃帝雖有絲麻、布帛、皮弁，至三王不變，是以下記云“三王共皮弁”，鄭《注》云：“質(zhì)不變?！编嵶ⅰ督继厣吩疲骸八灰子谙却??！惫省缎⒔?jīng)緯》云“百王同之不改易”也。案《禮圖》仍以白鹿皮為冠，故云“以白鹿皮為冠，象上古也”。[35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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皮弁者，以白鹿皮為冠，為三皇時所造。至三王時不變，仍以之為冠，故《郊特牲》云“三王共皮弁、素積”。鄭《注》云：“所不易于先代?！笨资稀墩x》云：“‘三王共皮弁、素積’者，以其質(zhì)素，故三王同服，無所改易也?！盵36]今士冠而用皮弁，一者“尚質(zhì)重古”，二者正如孔氏《正義》所云“欲其行三王之德”?！抖Y記·孔子閑居》云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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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夏曰：“三王之德，參于天地。敢問何如斯可謂參于天地矣？”孔子曰：“奉‘三無私’以勞天下?！弊酉脑唬骸案覇柡沃^‘三無私’？”孔子曰：“天無私覆，地無私載，日月無私照。奉斯三者以勞天下，此之謂‘三無私’?！?o: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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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《注》云：“三王，謂禹、湯、文王也?！盵37]由此可知，三王之德是謂“無私”?！盁o私”者，即是“天下為公”?！抖Y記·禮運》云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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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子曰：“大道之行也，與三代之英，丘未之逮也，而有志焉。大道之行也，天下為公，選賢與能，講信修睦。故人不獨親其親，不獨子其子；使老有所終，壯有所用，幼有所長，矜寡、孤獨、廢疾者皆有所養(yǎng)；男有分，女有歸。貨，惡其棄于地也，不必藏于已。力，惡其不出于身也，不必為已。是故謀閉而不興，盜竊亂賊而不作，故外戶而不閉，是謂大同?！?o: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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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肅注云：“此謂三皇五帝時，大道行也。”[38]三皇五帝時，為《禮運》所言“公天下”的“大同世”；三王之世對應(yīng)的則是“家天下”的“小康世”。三王之時，以“三無私”行之天下，欲以復(fù)歸于“公天下”的“大同世”。皮弁為上古三皇時所造，三王時仍以之為冠。今士冠再加而冠皮弁，欲以“三王之德”為愿，行“天下為公”之舉，而復(fù)歸于“大同”之世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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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氏云三加爵弁冠，“欲其行敬事神明，是志益大也”。“敬事神明”者，祭祀鬼神之事也。古之大者，莫重于鬼神。祭祀是古人與鬼神溝通的重要方式之一。按之周禮，天子七廟，諸侯五廟，大夫三廟，士一廟。士之所祭唯其禰也[39]。士除了可以自祭其祖外，還可以參加君的祭祀活動，即所謂從祀?！抖Y記·雜記》云：“士弁而祭于公，冠而祭于己?！盵40]士之自祭著玄冠，從祀其君則著之爵弁服，這也是士能夠參與的最高級別的祭祀活動，對士來講是莫大的榮幸。《禮記·祭統(tǒng)》云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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賢者之祭也，必受其福，非世所謂福也。福者，備也。備者，百順之名也。無所不順者謂之備，言內(nèi)盡于己，而外順于道也。忠臣以事其君，孝子以事其親，其本一也。上則順于鬼神，外則順于君長，內(nèi)則以孝于親，如此之謂備。[41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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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人認為，人之所有皆為神之所賜。得神所福賜，則無所不備，無所不順，即所謂“上則順于鬼神，外則順于君長，內(nèi)則以孝于親”。人只有“順于鬼神”，按時祭祀，才能得到神靈的賜福，于內(nèi)才能家庭和睦，父慈子孝，于外才能盡忠以事其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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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處論述正好與冠禮中“三加”之義相合。初加緇布冠，“尚質(zhì)重古”，不忘其“本”也。人之所“本”，祖也，親也。始加用緇布冠，實有尊祖、事親之義，此是于“內(nèi)”而言也。再加皮弁冠，此“與君視朔之服”，君臣同服，“忠臣以事其君”，此是于“外”而言也。三加爵弁冠，“敬事神明”，以求內(nèi)外福備，此是于“上”而言也。由此而言，“三加”之冠代表的含義則是事親、事君、事鬼神，這也是冠禮中所表現(xiàn)出的“成人之志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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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成人之德：儒家倫理之踐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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冠禮的完成象征著冠者由“童子”進入了“成人”階段。成人之后，周圍的人便不可再以童子視之，而是要以“成人”視之、待之。這種變化在冠禮儀式中體現(xiàn)得非常明顯。例如“三加”之后的“賓醴冠者”之儀，冠者首次以“成人”的身份與賓客進行了一場飲酒禮的演練，這既是對“主人”與“賓客”之間飲酒禮儀的模仿，也是冠者“成人”身份確立起來的標志?！百e醴冠者”之后，冠者“北面坐取脯，降自西階，適東壁，北面見于母”，這是冠者首次以“成人”身份去拜見他的母親，母親見到成人的兒子，自然也是將之視為“成人”，與之行禮。禮經(jīng)云：“母拜受，子拜送，母又拜?！编崱蹲ⅰ吩疲骸皨D人于丈夫，雖其子猶俠拜?！盵42]俠拜是女子與男子的拜禮，在行禮中，女子先拜，男子答拜，女子又拜。今母親與兒子俠拜，則是冠者的“成人”身份得到了母親的認可。又賓字冠者訖，冠者又以成人的身份去見兄弟。禮經(jīng)云：“冠者見于兄弟，兄弟再拜，冠者答拜?！币娦值苡?，冠者又去見姑、姊。禮經(jīng)云：“入見姑姊，如見母。”冠者見兄弟、姑姊，兄弟、姑姊皆與之行禮，冠者的身份也得到了他們的認可。此外，冠者見兄弟、姑姊訖，又離開家門見君、見鄉(xiāng)大夫、鄉(xiāng)先生。禮經(jīng)云：“乃易服，服玄冠、玄端、爵韠，奠摯，見于君。遂以摯見于鄉(xiāng)大夫、鄉(xiāng)先生?！盵43]冠者的身份，又得到了君與鄉(xiāng)大夫、鄉(xiāng)先生的認可?！豆诹x》云：“已冠而字之，成人之道也。見于母，母拜之，見于兄弟，兄弟拜之，成人而與為禮也；玄冠玄端，奠摯于君，遂以摯見于鄉(xiāng)大夫、鄉(xiāng)先生，以成人見也。”[44]通過冠禮儀式的逐漸完成，冠者身份既得到了來自家庭內(nèi)部的認可，也得到了社會外部的認可，冠者的“成人”身份由此建立起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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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人之后，冠者應(yīng)該具有怎樣的德性？《士冠記》云：“醮于客位，加有成也?！薄凹佑谐梢病闭撸崱蹲ⅰ吩啤俺善錇槿艘病?，“敬而成之也”，“有成人之道也”?！俺扇酥馈北闶恰俺扇酥隆?。又鄭《注》云：“諭其志者，欲其德之進也?！盵45]在儒家看來，有其“志”必有其“德”，冠者既然有事親、事君、事鬼神的“成人之志”，必當有相應(yīng)的“成人之德”與之相稱。成人與童子不同，古人對于成人所具有的德性有著更為嚴格的要求?！豆诹x》云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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凡人之所以為人者，禮義也。禮義之始，在于正容體，齊顏色，順辭令。容體正，顏色齊，辭令順，而后禮義備，以正君臣、親父子、和長幼。君臣正，父子親，長幼和，而后禮義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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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人之者，將責成人禮焉也。責成人禮焉者，將責為人子、為人弟、為人臣、為人少者之禮行焉。將責四者之行于人，其禮可不重與！故孝悌忠順之行立，而后可以為人；可以為人，而后可以治人也。故圣王重禮。[46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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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旦進入成人階段，冠者就要完成儒家所規(guī)定的對于成人的從外到內(nèi)的道德要求。當然，這種“成人之德”的完成，是一個逐漸實現(xiàn)的過程。首先是對于外表、言行的要求，即“容體正，顏色齊，辭令順”，故鄭《注》云“言人為禮，以此三者為始”[47]。其次則是對于儒家倫理關(guān)系的踐行與遵守，即所謂“正君臣、親父子、和長幼”。“正君臣”者，忠順也；“親父子、和長幼”者，孝悌也。最后則是以“成人之德”行之于世，肩負起儒家責任與擔當，也就是“治人”，即“孝悌忠順之行立，而后可以為人；可以為人，而后可以治人也”。呂大臨云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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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謂成人者，非謂四體膚革異于童稚也，必知人倫之備焉。親親、貴貴、長長，不失其序之謂備……孝、弟、忠、順之行，有諸己而后可以責諸人，故人倫備，然后謂之成人，成人然后可以治人也。[48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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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此可知，從成人的外在修養(yǎng)，到儒家倫理關(guān)系的踐行與遵守，再到儒家的責任與擔當，這就是先秦儒家對于“成人之德”的要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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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成人之德”的實現(xiàn)是漸次的，這在冠禮“三加”祝辭中也有著更為清晰的體現(xiàn)?！妒抗诙Y》云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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始加，祝曰：令月吉日，始加元服。棄爾幼志，順爾成德。壽考惟祺，介爾景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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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加，曰：吉月令辰，乃申爾服。敬爾威儀，淑慎爾德。眉壽萬年，永受胡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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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加，曰：以歲之正，以月之令，咸加爾服。兄弟具在，以成厥德，黃耇無疆。[49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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始加禮辭云：“令月吉日，始加元服。棄爾幼志，順爾成德?！编崱蹲ⅰ吩疲骸凹裙跒槌傻?。因冠而戒，且勸之。”[50]敖繼公云：“棄爾幼志，戒之也。慎爾成德，勉之也。言先去幼志而后能慎成德也。幼志，即傳所謂童心。成德，成人之德?！盵51]張爾岐云：“幼志，幼年戲弄之志也，棄，禁絕之也。順成德，安養(yǎng)其成人之德也。”[52]成人之始，首在去其“幼志”，以漸修其成人之德。成人之德，始在于外，“在于正容體，齊顏色，順辭令”。德之所修，由外及內(nèi)，德外成而內(nèi)可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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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加禮辭云：“吉月令辰，乃申爾服。敬爾威儀，淑慎爾德?！卑嚼^公云：“有威而可畏，謂之威，有儀而可象，謂之儀?！薄暗抡撸瑑?nèi)也。威儀者，外也。學(xué)者固當以德為先，威儀為后。然不重其外，亦未必能保其中之所有者也，故此先言敬威儀乃后言慎德?！盵53]張爾岐云：“敬爾威儀，正其外也。淑慎爾德，謹其內(nèi)也。內(nèi)外夾持，順成德者當如是?！盵54]始加言修外，再加言修內(nèi)也。德之所修，由外而內(nèi)。外內(nèi)兼修，德可成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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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加禮辭云：“以歲之正，以月之令，咸加爾服。兄弟具在，以成厥德?！睆垹栣疲骸靶值芫咴谝猿韶实?，言成此冠禮，是成其德也?！盵55]方苞云：“三加曰兄弟具在，以成厥德，修身以及家，成已以成物，所包之義益深以廣矣，蓋必如是而后成人之德備也。”[56]“以成厥德”者，德之成也。德之成，則“將責成人禮焉也。責成人禮焉者，將責為人子、為人弟、為人臣、為人少者之禮行焉。故孝悌忠順之行立，而后可以為人；可以為人，而后可以治人也”。這是“成人之德”的“大成”階段。從“順爾成德”到“淑慎爾德”，再到“以成厥德”，清晰地描述了冠者“成人之德”的漸修過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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結(jié)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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綜上可知，冠禮三加，始加緇布冠，再加皮弁冠，三加爵弁冠。緇布冠為庶人常著之冠，士、大夫、諸侯未冠之前皆可著之。冠禮以之為始加之冠者，冠者為童子之身，非為成人。又玄冠為朝服之冠，為仕者所服，故冠禮始加不用玄冠而用庶人之冠。皮弁者，“此與君視朔之服也”。爵弁者，“此與君祭之服”。皮弁冠尊于緇布冠，爵弁冠又尊于皮弁冠，故曰“三加彌尊”。又《士冠記》云：“三加彌尊，諭其志也?！薄爸尽闭?，“成人之志”也。緇布冠為太古之冠，具有“尚質(zhì)重古”之義；皮弁冠三皇時所造，具有“三王之德”之義，爵弁冠具有“敬事神明”之義，故而三冠所象征的禮學(xué)意義則是事親、事君、事鬼神。事親者，“尚質(zhì)重古”，不忘本也；事君者，君臣共興三王之德，以求“大同”也；事鬼神者，敬事神明，以求福備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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冠禮的完成象征著冠者由“童子”進入了“成人”階段。成人之后，無論是家庭還是社會都須以“成人”視之、待之。更重要的是，冠者也需要完成儒家所規(guī)定的對于成人的從外到內(nèi)的道德要求，建立起自己的“成人之德”。首先是對于外表、言行等成人外在儀態(tài)的要求，其次是對于儒家倫理關(guān)系的踐行與遵守，最后則是以“成人之德”行之于世，擔負起儒家責任與擔當。由此可知，從成人的外在修養(yǎng)到儒家倫理的遵行，再到儒家的入世擔當，這便是先秦儒家對于“成人之德”的要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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禮是儒家思想的核心內(nèi)容，在儒家看來“凡人之所以為人者，禮義也”（《禮記·冠義》）。禮是人類特有的品質(zhì)，也是人與禽獸的區(qū)別之一[57]?！吨芤住ば蜇浴吩疲骸坝刑斓厝缓笥腥f物，有萬物然后有男女，有男女然后有夫婦，有夫婦然后有父子，有父子然后有君臣，有君臣然后有上下，有上下然后禮義有所錯?！盵58]天地孕育萬物，萬物生成男女。有男女才有夫婦，有夫婦才有父子、君臣。男女、夫婦、父子、君臣是儒家構(gòu)建的最為重要的家庭、社會倫理關(guān)系。冠禮者，成男女之禮也。懷有“成人之志”，具備“成人之德”，才是進入儒家所構(gòu)建的家庭、社會倫理關(guān)系的基本要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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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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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鄭玄注，賈公彥疏：《儀禮注疏》卷1，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，2008年，第1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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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2][5]鄭玄注，孔穎達正義：《禮記正義》卷68，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，2008年，第2270，2270—2271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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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3]鄭玄注，賈公彥疏：《儀禮注疏》卷3，第77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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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4]鄭玄注，孔穎達正義：《禮記正義》卷36，第1086、1087、1089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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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6]朱熹：《儀禮經(jīng)傳通解》卷1《冠義》，朱杰人等主編：《朱子全書》第2冊，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；合肥：安徽教育出版社，2010年，第72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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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7]楊天宇：《禮記譯注》，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，2004年，第813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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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8]鄭玄注，賈公彥疏：《儀禮注疏》卷2，第46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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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9]鄭玄注，孔穎達正義：《禮記正義》卷68，第2270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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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0][12][14]鄭玄注，賈公彥疏：《儀禮注疏》卷2，第29，33—34，28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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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1]朱軾等：《欽定儀禮義疏》卷41《禮器圖一》，清同治江南書局刻“御纂七經(jīng)”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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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3]胡培翚：《儀禮正義》卷1，《儒藏》精華編第47冊，北京：北京大學(xué)出版社，2016年，第55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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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5]黃銘、曾亦譯注：《春秋公羊傳》，北京：中華書局，2016年，第359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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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6][18][20]鄭玄注，賈公彥疏：《儀禮注疏》卷2，第28，25，28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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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7]張爾岐：《儀禮鄭注句讀》，《欽定四庫全書薈要》第50冊，長春：吉林出版集團，2005年，第34頁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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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9]鄭玄注，孔穎達正義：《禮記正義》卷51，第1612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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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21]胡培翚：《儀禮正義》卷1，第42、45、47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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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22]鄭玄注，孔穎達正義：《禮記正義》卷68，第2270—2271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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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23]秦惠田：《五禮通考》卷148，北京：中華書局，2020年，第6917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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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24]孫希旦：《禮記集解》卷58，北京：中華書局，1989年，第1413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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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25]衛(wèi)湜：《禮記集說》卷67，《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》第118冊，臺北：臺灣商務(wù)印書館，2008年，第417—418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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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26]鄭玄注，賈公彥疏：《儀禮注疏》卷3，第77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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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27][28]鄭玄注，孔穎達正義：《禮記正義》卷36，第1086—1087，1089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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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29]鄭玄注，賈公彥疏：《儀禮注疏》卷3，第76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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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30]鄭玄注，孔穎達正義：《禮記正義》卷9，第260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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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31]鄭玄注，孔穎達正義：《禮記正義》卷68，第2300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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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32]鄭玄注，孔穎達正義：《禮記正義》卷35，第1070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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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33]鄭玄注，孔穎達正義：《禮記正義》卷56，第1838—1839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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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34]吳飛：《禮樂文明的構(gòu)成“：文質(zhì)論”社會理論初探》，《社會》2023年第43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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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35]鄭玄注，賈公彥疏：《儀禮注疏》卷2，第28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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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36]鄭玄注，孔穎達正義：《禮記正義》卷36，第1087、1090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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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37]鄭玄注，孔穎達正義：《禮記正義》卷58，第1944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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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38]高尚舉等校注：《孔子家語校注》卷7，北京：中華書局，2021年，第414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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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39]或曰祖、禰共廟而祭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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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40]鄭玄注，孔穎達正義：《禮記正義》卷51，第1612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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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41]鄭玄注，孔穎達正義：《禮記正義》卷57，第1866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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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42][43]鄭玄注，賈公彥疏：《儀禮注疏》卷2，第45，47—48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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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44][46][47]鄭玄注，孔穎達正義：《禮記正義》卷68，第2270，2269—2271，2269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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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45]鄭玄注，賈公彥疏：《儀禮注疏》卷3，第77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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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48]孫希旦：《禮記集解》卷58，第1414、1415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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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49][50]鄭玄注，賈公彥疏：《儀禮注疏》卷3，第69—70，69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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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51][53]敖繼公：《儀禮集說》卷1，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，2017年，第39，40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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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52][54][55]張爾岐：《儀禮鄭注句讀》卷1，第14，14，14頁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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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56]方苞：《儀禮析疑》卷1，《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》第109冊，第14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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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57]《禮記·曲禮上》云：“鸚鵡能言，不離飛鳥；猩猩能言，不離禽獸。今人而無禮，雖能言，不亦禽獸之心乎！夫唯禽獸無禮，故父子聚麀。是故圣人作為禮以教人，使人以有禮，知自別于禽獸?！编嵭?，孔穎達正義：《禮記正義》卷2，第19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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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58]王弼、韓康伯注，孔穎達正義：《周易正義》卷9，北京：北京大學(xué)出版社，1999年，第336—337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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