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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1. 【劉強】再論《世說新語》的詩學(xué)價值——謝安“雅人深致”說新解

        欄目:學(xué)術(shù)研究
        發(fā)布時間:2025-03-10 09:07:25
        標簽:
        劉強

        作者簡介:劉強,字守中,別號有竹居主人,筆名留白,西歷一九七〇年生,河南正陽人,復(fù)旦大學(xué)文學(xué)博士?,F(xiàn)任同濟大學(xué)人文學(xué)院教授,詩學(xué)研究中心主任,詩學(xué)集刊《原詩》主編、古代文學(xué)與語言學(xué)研究所所長。出版《世說新語會評》《有刺的書囊》《竹林七賢》《魏晉風(fēng)流》《驚艷臺灣》《世說學(xué)引論》《清世說新語校注》《論語新識》《古詩寫意》《世說三昧》《穿越古典》《曾胡治兵語錄導(dǎo)讀》《世說新語研究史論》《世說新語資料匯編》(全三卷)《四書通講》《世說新語新評》《世說新語通識》等二十余種著作。主編《原詩》四輯、《中華少兒詩教親子讀本》十一卷、《世說新語鑒賞辭典》及論文集多種。

        再論《世說新語》的詩學(xué)價值——謝安“雅人深致”說新解

        作者:劉?

        來源:作者授權(quán)儒家網(wǎng)發(fā)布,載《華東師范大學(xué)學(xué)報》(哲學(xué)社會科學(xué)版)2025年第1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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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摘要:《世說新語·文學(xué)篇》所記謝安“雅人深致”一說,因為蘊藏著經(jīng)學(xué)與文學(xué)、“言志”與“緣情”的雙重張力,引發(fā)了廣泛而持久的詩學(xué)爭議。歷來學(xué)者如宋祁、劉辰翁、王士禛等多激賞謝玄而質(zhì)疑謝安。事實上,“雅人”并非泛指“高人雅士”,而是特指“詩人”,具體說就是與“風(fēng)人”相對的“雅詩的作者”。正確理解“雅人深致”,既要注意《詩》有《風(fēng)》《雅》二體、《雅》有小大正變的大背景,又要在“賦詩言志”的意義上體察謝安與謝玄人格氣象和生命境界的內(nèi)在差異。王夫之認為二謝所引《毛詩》“同一達情之妙”,無形中掩蓋了“風(fēng)人之致”與“雅人深致”這兩種不同審美趣味的差別,故仍有一間之未達。晚清大儒沈曾植則立足儒家詩學(xué)的風(fēng)雅傳統(tǒng),以人學(xué)論詩學(xué),既還原了“雅體尊,風(fēng)體卑”的禮樂詩教的真實生態(tài),又以“雅人”為“敦善行而不怠之君子”,深刻揭示了謝安風(fēng)流名士背后的儒者情懷和大臣心曲,堪稱謝安的隔代知音。要之,對“雅人深致”的正確解讀,既是詩學(xué)問題,也是人學(xué)問題,既關(guān)乎詩教和詩品,更關(guān)乎人教與人品。謝安是《世說新語》中記載最多的魏晉名士,他對于中國“雅文化”的形成厥功至偉,其“雅人深致”的詩學(xué)觀念具有非常豐富的闡釋空間,這也從一個側(cè)面證明了《世說新語》的詩學(xué)價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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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關(guān)鍵詞:《世說新語》;詩學(xué)價值;謝安;雅人深致;沈曾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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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大約二十年前,我寫過一篇題為《<世說新語>與中國古代詩學(xué)》的小文,作為博士論文《世說學(xué)引論》的一節(jié),后發(fā)表于《古代文學(xué)理論研究》集刊,其中有這么一段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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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《世說》不像《紅樓夢》等虛構(gòu)文本,只要你不打開它,其中的世界和人物對于你來說就是不存在的虛空;相反,《世說》具有兩種不同的打開方式,當(dāng)讀者因為疲倦合上書本的時候,它依舊在時間的維度上開啟著。換言之,《世說》不是一部可以人為“關(guān)閉”的物理意義上的文本,而是一條溝通著歷史、現(xiàn)在和未來的“時間隧道”。如果沒有《世說》,我們對于漢末魏晉這段歷史的了解是無法想象的。就文學(xué)而言,《世說》的許多記載,直接反映了魏晉時期的文學(xué)實況,并在傳播接受的過程中,對后世文學(xué)觀念和詩學(xué)概念、詩學(xué)的批評方法、以及詩話創(chuàng)作的模式等等,產(chǎn)生過深遠的影響。[①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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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現(xiàn)在看來,文章雖然粗略勾勒了《世說新語》(以下稱《世說》)與中國古代詩學(xué)的關(guān)系,但限于學(xué)力和聞見,還是顯得粗疏生硬。尤其是,其中雖言及謝安的“雅人深致”說后來成為一種詩學(xué)觀念,以及“摘句批評法”對于后世詩論的影響,但也只是淺嘗輒止,未及深入。時隔多年,再來思考《世說》的詩學(xué)問題,尤其是謝安其人對于六朝人文乃至整個中國“雅文化”的影響時,深感桓溫所謂“安石碎金”[②]一語實在不可等閑視之。謝安雖以政治家立身,但其深諳經(jīng)術(shù),無論品藻人倫,還是賞鑒文藝,無不見高識卓,點鐵成金,又加其主掌東晉中后期清談壇坫,一言九鼎,其文化創(chuàng)造力之大及士林影響力之巨,一時無出其右者。謝安脫口而出的“雅人深致”一語,絕不可僅以“以資談助”的閑言碎語視之,其深層意蘊,實已關(guān)涉經(jīng)典詮釋學(xué)、《詩經(jīng)》學(xué)、經(jīng)學(xué)與文學(xué)之關(guān)系等一系列與中國古典詩學(xué)相關(guān)的“大哉問”。以往的研究和解讀,雖有關(guān)注而語焉不詳,尚存未發(fā)之覆,今不揣谫陋,稍作論析,以就教于方家同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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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一、謝安引發(fā)的詩學(xué)爭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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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“雅人深致”,語出《世說·文學(xué)》第52條,其文曰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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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謝公因子弟集聚,問:“《毛詩》何句最佳?”遏(謝玄)稱曰:“昔我往矣,楊柳依依;今我來思,雨雪霏霏?!惫唬骸矮戎兌h猷辰告。”謂此句偏有雅人深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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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此一故事看似簡單,實則關(guān)涉甚廣,含蘊甚深??梢哉f,慣會“特作狡獪”(《世說·文學(xué)》94)的謝安無意中引發(fā)了一個重要的詩學(xué)爭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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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首先,此事可以作為《詩經(jīng)》傳播史上的一個重要材料。謝安不問魯、齊、韓所謂“三家詩”,徑以《毛詩》發(fā)問,足可證明東晉之時,漢代立于學(xué)官的三家詩已逐漸式微,而《毛詩》經(jīng)過鄭玄箋注,則后來居上,成為當(dāng)時最流行的《詩經(jīng)》傳本?!啊妒勒f》所引《詩經(jīng)》,當(dāng)為南北共同遵奉的《毛詩》及鄭《箋》”。[③]而《世說·文學(xué)》開篇即是鄭玄的三則故事,絕非偶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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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其次,謝安問《毛詩》何句最佳,亦魏晉以來論詩注重“摘句”的新風(fēng)氣之反映,《世說》另有其例。如《文學(xué)》第101條記:王孝伯在京,行散至其弟王睹戶前,問古詩中何句為最。睹思未答。孝伯詠:“‘所遇無故物,焉得不速老。’此句為佳?!庇秩纭堆哉Z》篇第90“謝公兄弟與諸人私庭講習(xí)”條劉孝標注引檀道鸞《續(xù)晉陽秋》:“寧康三年九月九日,帝講《孝經(jīng)》,仆射謝安侍坐,吏部尚書陸納、兼侍中卞耽讀,黃門侍郎謝石、吏部袁宏兼執(zhí)經(jīng),中書郎車胤、丹陽尹王混摘句。”可見“摘句”已成為當(dāng)時講習(xí)經(jīng)典的“規(guī)定動作”,并須專人負責(zé)。至于晉人常以《詩經(jīng)》名句為清談嘲戲應(yīng)對之資,例子更多,茲不贅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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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第三,也是最關(guān)鍵的一點,謝玄和謝安對于“《毛詩》何句最佳”的不同觀點,曾引起古人極大的困惑和爭論,成為《詩經(jīng)》學(xué)史乃至整個經(jīng)典詮釋史上一個值得關(guān)注的事件。如宋元之際的劉辰翁評此條就說:“各性情所近,非謝公識量,此語為遝拖,誰???”[④]明人吳勉學(xué)亦云:“各就性情所近言之?!盵⑤]二人均以“性情所近”論之,顯然是虛晃一槍,為謝安留點情面,骨子里似乎認為,就對《毛詩》的鑒賞而言,謝安的見識似不如其侄謝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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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余嘉錫《世說新語箋疏》引宋祁《宋景文筆記》卷中云:“《詩》云‘蕭蕭馬鳴,悠悠旆旌’,見整而靜也,顏之推愛之。‘楊柳依依,雨雪霏霏’,寫物態(tài),慰人情也,謝玄愛之?!h猷辰告’,謝安以為佳語?!盵⑥]宋祁所謂“顏之推愛之”,是說顏之推論及王籍《入若耶溪》詩“蟬噪林逾靜,鳥鳴山更幽”二句時,引《小雅·車攻》“蕭蕭馬鳴,悠悠旆旌”,又引《毛傳》“言不諠嘩也”,說:“吾每嘆此解有情致,籍詩生于此耳?!保ā额伿霞矣?xùn)·文章》[⑦])宋祁顯然認為,謝玄和顏之推對《毛詩》佳句的賞愛,“物態(tài)”與“人情”相得益彰,引人入勝,而謝安竟以“遠猷辰告”為“佳語”,真是大煞風(fēng)景,不知所云。清代大詩人、“神韻說”的鼓吹者王士禛在《古夫于亭雜錄》中說:“‘蕭蕭馬鳴,悠悠旆旌’,顏之推愛之;‘昔我往矣,楊柳依依。今我來思,雨雪霏霏’,謝玄愛之;‘謨定命,遠猶辰告’,安石以為有雅人深致。愚按:玄與之推所云是矣,太傅所謂‘雅人深致’,終不能喻其指?!盵⑧]王士禛和宋祁觀點一致,而態(tài)度更為斬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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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當(dāng)然,也有為謝安辯護、試做“解人”者。如宋人陳櫟《定宇集》卷七《答問》云:“謝安石之說,固足以救風(fēng)云月露、流麗綺靡之弊?!庇郑瑒⒖饲f《趙氏義學(xué)莊》:“昔江左門戶之大,人物之盛,無出王、謝?!壹H,或雅言,或聯(lián)句,以儆勵之。它日于子弟言詩,則謂‘楊柳’‘風(fēng)雪’未若‘謨定命,遠猷辰告’之句,是以相業(yè)教詔之矣。及乎親炙久,濡染熟,玄、琰志義奮發(fā),能以八千而走百萬之虜,遂為經(jīng)濟之彥;諸孫如康樂,如惠連,如元暉,亦疊主風(fēng)騷之盟。雖道韞一女子,猶責(zé)其弟學(xué)之不進?!睹献印吩唬骸藰菲溆匈t父兄?!嘤谥x傅見之。”(《后村集》卷九二)清人鄧繹《藻川堂譚藝》也說:“‘謨定命,遠猷辰告’八字,非才兼師相,若伊、傅、周、召者不能知。……是二言者,謝安石常吟詠之,風(fēng)流宰相,自應(yīng)經(jīng)術(shù)宏深,豈江左夷吾所敢望哉。”[⑨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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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上述兩種觀點雖然相左,理路卻是一致的,那就是:如果不談《詩》,僅就“性情所近”而論,謝安和謝玄所見各有其理,無所謂優(yōu)劣;反過來,如果涉及詩學(xué)問題,僅談《毛詩》何句最佳,謝安的答案就讓人覺得費解——“終不能喻其指”。問題是,以我們對謝安的了解,他不僅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,更是當(dāng)時一流的清談家和文藝評論家,他對經(jīng)學(xué)、玄學(xué)、詩歌、音樂、繪畫、小說等都發(fā)表過許多令人嘆為觀止的獨到評點[⑩],如果說他對《毛詩》的見解突然失去水準,反而不如其侄謝玄,究竟是有些匪夷所思的。我們不禁要問:謝安的“雅人深致”究竟有何深意?除了基于“家風(fēng)家教”的諄諄告誡外,還有沒有更多的“弦外之音”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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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二、《詩》分風(fēng)、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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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要想理解“雅人深致”背后的深意,首先須探明謝安所謂的“雅人”到底何義?今查各種《世說》譯注本,“雅人”多解為“高雅的人”[11],“高人雅士”[12],“志趣高尚之人”[13],諸如此類。乍一看,意似可通,但聯(lián)系此則故事所屬門類(《文學(xué)》)及上下文語境(“《毛詩》何句最佳”),問題便會凸顯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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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事實上,“雅人”在《世說》中不止一見。另一個用例見于《賞譽》第46條:“王大將軍與元皇表云:‘舒風(fēng)概簡正,允作雅人,自多于邃。最是臣少所知拔?!贝颂帯把湃恕迸c“風(fēng)概簡正”相屬,顯然是泛指,或與“俗人”相對,可解作“高雅之人”或“心志高尚的人”[14];而謝安所謂“雅人深致”的“雅人”,則顯屬特指,意思當(dāng)有不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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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“特指”者何?蓋《詩經(jīng)》“雅詩之作者”也。須知謝玄所稱引“昔我往矣”四句,出自《小雅·采薇》,而謝安所引“謨定命,遠猷辰告”則出自《大雅·抑》。也就是說,二謝所論,都涉及《毛詩》中的“雅詩”。劉孝標于“遠猷辰告”后注云:“《大雅》詩也。毛萇注曰:‘,大也。謨,謀也。辰,時也?!嵭⒃唬骸啵瑘D也。大謀定命,謂正月始和,布政于邦國都鄙?!笨紤]到《世說》“簡約玄澹,爾雅有韻”[15]、截取片段、略貌取神的記述特點,謝安與子弟討論《毛詩》何句最佳,子侄輩應(yīng)答者應(yīng)該不止謝玄一人。如果我們展開聯(lián)想,也許當(dāng)時還有人就《國風(fēng)》中的名句作答,不過未得謝安回應(yīng)而忽略未記罷了。于是謝玄才以“昔我往矣”四句為對,而這樣的“漸入佳境”,恐怕正是謝安“循循善誘”的結(jié)果。因此,謝安所謂的“雅人”,所指其實就是“詩人”。張萬起編《世說新語詞典》解讀“雅人深致”說:“指詩人的深遠寓意?!盵16]庶幾得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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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不過,“詩人”與“雅人”終究有一字之差,所指不可能完全重疊。通常的情況下,“詩人”可涵蓋“雅人”,“雅人”卻不能涵蓋“詩人”[17]。謝安強調(diào)“雅人”而非“詩人”之“深致”,應(yīng)有一個隱而未彰的參照系,那就是“風(fēng)人”。盡管“風(fēng)人”與“詩人”有時可以互訓(xùn),但特稱“雅人”時,正欲與“風(fēng)人”相區(qū)別。同為“詩人”,“風(fēng)人”和“雅人”之不同,源于“風(fēng)”“雅”二體之差異。蓋風(fēng)、雅雖同屬《詩》之“六義”,而內(nèi)涵及定義不同?!睹姶笮颉氛f:“風(fēng),風(fēng)也,教也?!弦燥L(fēng)化下,下以風(fēng)刺上。主文而譎諫,言之者無罪,聞之者足以戒,故曰風(fēng)?!且砸粐孪狄蝗酥?,謂之風(fēng);言天下之事,形四方之風(fēng),謂之雅?!盵18]可知,風(fēng)關(guān)乎民之“性情”,所謂“一人之本”;雅則關(guān)乎“王政”,所謂“天下之事”。錢鍾書謂“風(fēng)之一名三訓(xùn)”[19],亦可參看?!帮L(fēng)雅”并舉,指的就是《詩經(jīng)》所代表的風(fēng)雅傳統(tǒng)。此其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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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其二,《風(fēng)》《雅》之詩,產(chǎn)地所出及作者階層也不同。朱熹《詩集傳序》說:“凡詩之所謂風(fēng)者,多出于里巷歌謠之作。所謂男女相與詠歌,各言其情者也。……若夫《雅》《頌》之篇,則皆成周之世,朝廷郊廟樂歌之詞:其語和而莊,其義寬而密;其作者往往圣人之徒,固所以為萬世法程而不可易者也。至于《雅》之變者,亦皆一時賢人君子,閔時病俗之所為,而圣人取之。其忠厚惻怛之心,陳善閉邪之意,猶非后世能言之士所能及之?!盵20]鄭樵《通志·昆蟲草木略》說:“風(fēng)土之音曰風(fēng),朝廷之音曰雅,宗廟之音曰頌。”[21]明人許學(xué)夷《詩源辯體》則謂:“凡詩有關(guān)乎君國大體者為《雅》,出于民間懷感者為《風(fēng)》?!盵22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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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其三,《風(fēng)》《雅》二體,體制及風(fēng)格亦不同。趙岐《孟子題辭》中稱贊孟子說:“有風(fēng)人之托物,二雅之正言,可謂直而不倨,曲而不屈,命世亞圣之大才者也?!盵23]這里的“風(fēng)人之托物”與“二雅之正言”,正是對“風(fēng)”“雅”二體表現(xiàn)手法及語體風(fēng)格的分判。許學(xué)夷辨風(fēng)、雅、頌之“體”亦云:“風(fēng)者,王畿列國之詩,美刺風(fēng)化者也。雅頌者,朝廷宗廟之詩,推原王業(yè)、形容盛德者也。故《風(fēng)》則比興為多,《雅》《頌》則賦體為眾;《風(fēng)》則微婉而自然,《雅》《頌》則齊莊而嚴密;《風(fēng)》則專發(fā)乎性情,而《雅》《頌》則兼主乎義理:此詩之源也?!盵24]許氏還專論“風(fēng)人之詩”:“風(fēng)人之詩既出乎性情之正,而復(fù)得于聲氣之和,故其言微婉而敦厚,優(yōu)柔而不迫,為萬古詩人之經(jīng)?!薄帮L(fēng)人之詩,不落言筌,曲而隱也?!薄帮L(fēng)人之詩,多詩人托為其言以寄美刺,而實非其人自作?!盵25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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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清人劉熙載所見亦略同,其《藝概·詩概》云:“《詩序》:‘風(fēng),風(fēng)也。風(fēng)以動之?!芍L(fēng)之義至微至遠矣。觀《二南》詠歌文王之化,辭意之微遠何如?”[26]又說:“詩喻物情之微者,近《風(fēng)》;明人治之大者,近《雅》;通天地鬼神之奧者,近《頌》?!盵27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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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上引諸家所論,可藉以作為謝安“雅人深致”的注腳。因為“風(fēng)”“雅”二體不同,故有“風(fēng)人”“雅人”之別。謝安既然提出“雅人深致”之說,至少隱含兩個預(yù)設(shè):一是“風(fēng)人之致”,一是“雅人之致”。難怪劉熙載要說:“雅人有深致,風(fēng)人、騷人亦各有深致。后人能有其致,則《風(fēng)》《雅》《騷》不必在古矣?!盵28]近人徐世昌輯《晚晴簃詩匯》便拈出“風(fēng)人之致”:“又云味外有味、色外有色、音外有音、神外有神,言在此而意在彼,意在此而韻在彼,言有盡而意無窮,意有盡而韻無窮,風(fēng)人之致也?!盵29]王國維《人間詞話》亦借謝安的話頭,提出“風(fēng)人深致”之說:“《詩·蒹葭》一篇最得風(fēng)人深致。晏同叔之‘昨夜西風(fēng)凋碧樹。獨上高樓,望盡天涯路’意頗近之。但一灑落,一悲壯耳?!盵30]當(dāng)然,《風(fēng)》《雅》亦有相通處:“詩有《風(fēng)》而類《雅》者,如《定之方中》《淇奧》《園有桃》等篇是也。蓋有關(guān)于君國之大者也。有《雅》而類《風(fēng)》者,如《祈父》《黃鳥》《我行其野》等篇是也。蓋皆出于羈旅之思者也?!盵31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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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就我狹見所及,當(dāng)代學(xué)者中較早將“雅人深致”與“風(fēng)人之致”加以辨析的是徐國榮教授。早在2002年,他就在一篇書評中標舉“風(fēng)雅之致”,并拈出“雅人深致”的“雅傳統(tǒng)”和“風(fēng)人之致”的“風(fēng)傳統(tǒng)”之說,認為謝玄所欣賞的“楊柳依依”正是“風(fēng)人之致”[32]。時隔二十年,徐國榮及其弟子郭亞超引述大量材料,再論“風(fēng)人之致”之內(nèi)涵及其詩學(xué)價值,并得出結(jié)論:“盡管‘風(fēng)人’的作者身份有別,但所表達的情致均為符合求中精神的溫柔敦厚之情,具體表現(xiàn)為樂而不淫、哀而不傷、怨而不怒等情感形式。這種內(nèi)在情感是委婉含蓄的,又需意在言外的表達方式將其呈現(xiàn)出來。”[33]其對“風(fēng)體”的把握允稱到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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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三、《雅》有小、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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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不過,以為謝玄所引的“昔我往矣”四句就是所謂“風(fēng)人之致”,恐怕也與其詩出于《小雅》的事實不盡相符。推敲《世說》此條上下文義,謝安所謂“偏有雅人深致”,應(yīng)是基于泛論“雅人”而為說,“偏”有“特”“更”之意,或許在他看來,謝玄所稱的四句詩雖然也有“雅人之致”,不過在義理、性情、思致方面尚“淺”,相比《大雅》中“謨定命”兩句,顯得不夠深沉闊大罷了。有例為證。《晉書》卷九十九《列傳》第六十六載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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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叔父安嘗問:“《毛詩》何句最佳?”道韞稱:“吉甫作誦,穆如清風(fēng)。仲山甫永懷,以慰其心。”安謂有雅人深致。[34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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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這是“雅人深致”的又一出典,或以為“傳聞不同”[35],我倒覺得可能是同一次雅集的兩段對話。謝道韞稱引的“吉甫作誦”四句出自《大雅·烝民》,謝安也以“雅人深致”賞之,說明同為《大雅》之詩,有“深致”者不止一例。我們雖然不能以此遽斷《小雅》之詩一定缺乏“雅人深致”,但也很難把謝安許為“雅人深致”的兩首詩都出自《大雅》——而謝玄稱道者則出于《小雅》——完全當(dāng)作一種無關(guān)宏旨的偶然事件。進而言之,謝安所謂的“雅人深致”,既體現(xiàn)了對“風(fēng)雅之旨”的詩性區(qū)分,更蘊含著對“《雅》有小大”的《詩》學(xué)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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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前引《詩大序》接著說:“雅者,正也,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。政有小大,故有《小雅》焉,有《大雅》焉?!苯Y(jié)合《論語·顏淵》子曰“政者,正也”之說,可知《雅》必關(guān)乎政,政有大小,《雅》亦有大小?!盾髯印ね踔啤氛f:“王者之制,道不過三代,法不貳后王。道過三代謂之蕩,法貳后王謂之不雅?!边@里的“不雅”,其實就是“不正”之“政”。又《荀子·大略》說:“《國風(fēng)》之好色也。……《小雅》不以于污上,自引而居下,疾今之政以思往者,其言有文焉,其聲有哀焉。”[36]以荀子為代表的先秦儒家,對《風(fēng)》《小雅》《大雅》《頌》的價值判斷,顯然是根據(jù)與王道政治關(guān)系之遠近而逐級提高的[37]?!遏斣姟穼W(xué)派的淮南王劉安認為“《國風(fēng)》好色而不淫,《小雅》怨誹而不亂”(《史記·屈原列傳》),應(yīng)該就是受到荀子的影響。而后世詩論所謂“情兼雅怨”,早已在此埋下伏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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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如上所述,二《雅》既分小大,性質(zhì)自然不同。鄭玄《詩譜序·小大雅譜》云:“《小雅》《大雅》者,周室居西都豐、鎬之時詩也?!缎⊙拧纷浴堵锅Q》至于《魚麗》,先其文,所以治內(nèi),后其武,所以治外。此二《雅》逆順之次,要于極圣賢之情,著天道之助,如此而已矣?!溆糜跇罚瑖浴缎⊙拧?,天子以《大雅》。”[38]可見所謂《雅》有小大,與天子和國君的上下、尊卑之別以及王政所關(guān)之程度淺深大有關(guān)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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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不唯如此,二《雅》在音樂上亦不相類。朱熹《詩集傳》云:“雅者,正也。正樂之歌也。其篇本有大小之殊,而先儒說,又各有正變之別。以今考之,正小雅,燕饗之樂也。正大雅,會朝之樂、受釐陳戒之辭也。故或歡欣和說、以盡群下之情;或恭敬齊莊、以發(fā)先王之德。”[39]許學(xué)夷也說:“《小雅》《大雅》,體各不同?!T元成云:‘《大雅》正經(jīng),所言受命配天,繼代守成。而《小雅》正經(jīng),治內(nèi),則惟燕勞群臣朋友;治外,則惟命將出征。故《小雅》為諸侯之樂,《大雅》為天子之樂也?!捌渥円玻洞笱拧范鄳n閔而規(guī)刺,《小雅》多哀傷而怨誹,朱子謂‘皆賢人君子閔時病俗之所為’是也?!盵40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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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又,方玉潤《詩經(jīng)原始》說:“雅有大小正變之分,自來諸儒未有確論。故或主政事,或主道德,或主聲音,皆非。唯嚴氏粲云,雅之大小特以其體之不同耳。蓋優(yōu)柔委曲,意在言外者,風(fēng)之體也;明白正大,直言其事者,雅之體也。純乎雅之體者為雅之大,雜乎風(fēng)之體者為雅之小?!粍t大小之分究何以別之?曰,此在氣體輕重,魄力厚薄,詞意淺深,音節(jié)豐殺者辨之而已?!跣⊙胖詾樾⊙?,則必知乎大雅之所以為大雅,其體固不可或雜也。大略小雅多燕饗贈答、感事述懷之作,大雅多受釐陳戒、天人奧蘊之旨?!盵41]劉熙載《藝概·詩概》也說:“《大雅》之變,具憂世之懷;《小雅》之變,多憂生之意?!盵42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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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綜上可知,《雅》分小大,二者氣體有輕重之別,魄力有厚薄之分,詞意有淺深之異,音節(jié)有豐殺之差,在雅正、典雅、溫雅的程度上,“純乎雅之體”“必?zé)o怨誹之音”的《大雅》高于“雜乎風(fēng)之體”“怨誹而不亂”的《小雅》,這在魏晉以前經(jīng)學(xué)修養(yǎng)較高的士大夫心目中,應(yīng)該是一個《詩》學(xué)的基本共識。所以,當(dāng)謝安指出《大雅》中的名句比《小雅》更有“雅人深致”時,似乎并沒有遭到謝玄的質(zhì)疑和反駁——以謝玄的才情和天分,他恐怕是恍然大悟、心悅誠服的。要知道,“正始以后,人尚清談。迄晉南渡,經(jīng)學(xué)盛于北方。大江以南,遂不能為儒林立傳”[43]。而《晉書》本傳記謝安論及時局,又有“頹風(fēng)已扇,雅道日淪”之言,足見當(dāng)時士大夫虛談廢務(wù)、流連光景者多,憂勤國事、人人自效者少;即以詩歌而論,也是“理過其辭,淡乎寡味”(鐘嶸《詩品》)的玄言詩大行其道,而以憂世、憂生為主調(diào)的“《詩》《騷》之體盡矣”[44]。數(shù)百年后,李白《古風(fēng)其一》“大雅久不作,吾衰竟誰陳?……自從建安來,綺麗不足珍”的詠嘆,與謝安對“大雅”精神的推重與標舉,可謂遙相呼應(yīng),異曲同工。遺憾的是,時移世易,離開謝家叔侄《毛詩》論辯的語境越遠,人們對“雅人深致”的“弦外之音”便越是隔膜,以至于連王漁洋這樣的大詩人也要慨嘆“終不能喻其指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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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以上,是對謝安“雅人深致”的《詩》學(xué)語境的還原和詮釋,重點在于對“雅人”一詞的語義分判,以及“風(fēng)雅”傳統(tǒng)和“二雅”精神的詩學(xué)辨析,相信距離謝安此說之真實意涵,雖不必中,亦當(dāng)不遠。下面,我們再回到謝安叔侄的對話現(xiàn)場,看看謝安“雅人深致”說何以會對后世形成如此巨大的詩學(xué)張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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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四、“雅人深致”的詩學(xué)張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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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前面說過,謝玄所引“昔我往矣”四句出自《小雅·采薇》,后面還有四句:“行道遲遲,載渴載饑;我心傷悲,莫知我哀!”緊接著的《小雅·出車》一首,也有相同的詠嘆:“昔我往矣,黍稷方華。今我來思,雨雪載途。王事多難,不遑啟居。豈不懷歸?畏此簡書?!睂Υ?,清人劉熙載頗感困惑,說:“‘昔我往矣,楊柳依依。今我來思,雨雪霏霏’。雅人深致,正在借景言情。若舍景不言,不過曰春往冬來耳,有何意味?然‘黍稷方華,雨雪載涂’,與此又似同而異,須索解人?!盵45]其實,二詩的情感主調(diào)是相同的,不過文字略有錯綜而已。其它如“王事靡盬”“憂心孔疚”“我心傷悲”之類詩句,更是貫穿于包括《杕杜》在內(nèi)的三首《雅》詩,形成了音樂上的“復(fù)調(diào)”效果?!睹娦颉氛f:“《采薇》,遣戍役也。文王之時,西有昆夷之患,北有玁狁之難。以天子之命,命將率遣戍役,以守衛(wèi)中國。故歌《采薇》以遣之,《出車》以勞還,《杕杜》以勸歸也。”[46]也就是說,《采薇》等三首雅詩,完全符合“小雅怨誹而不亂”的詩體風(fēng)格。謝玄從《毛詩》中摘出“昔我往矣”四句,以為最佳,可謂獨具只眼,體現(xiàn)了其不凡的詩歌鑒賞水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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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也正是在這里,出現(xiàn)了雙重的博弈和張力:從大的學(xué)術(shù)思潮來看,是經(jīng)學(xué)與文學(xué)的博弈;從具體的詩學(xué)觀念來說,則是“言志”說與“緣情”說的張力。正如論者所說:“在曹丕‘詩賦欲麗’、陸機‘詩緣情而綺靡’的倡導(dǎo)下,從文學(xué)角度賞析評價《詩經(jīng)》的新風(fēng)氣便逐步形成……它突破了把《詩經(jīng)》的作為經(jīng)學(xué)的束縛,突破了‘詩言志’的藩籬,突破了漢儒的美、刺說,把《詩經(jīng)》三百篇主要看作是抒情之作?!盵47]尤其值得注意的是,東晉文人“又產(chǎn)生了一種與前代文人迥異的文化心態(tài):即‘以玄對山水’所培育的文化賞玩心態(tài)”[48]。而“謝安顯然是從安國定邦的角度嘆賞‘謨’二句的,代表了年長一輩對《詩經(jīng)》較為傳統(tǒng)的看法。而其侄謝玄,則顯然已接受文學(xué)進入自覺時代新思潮的影響……代表了青年一代注重‘詩緣情’的鮮明傾向”。[49]“在謝玄之前是經(jīng)學(xué)解《詩》,從藝術(shù)角度體會妙處,他是很早的一位,因此被鑒賞家們公認為名句,千載之下,不斷評說”。[50]很顯然,如果我們持有一種百年以來已成慣性的“文學(xué)進化論”立場,或者“文學(xué)與經(jīng)學(xué)兩極對立”的思維定勢,恐怕大部分人都會站在謝玄一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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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然而,如果我們把焦點集中在謝玄身上,也就無法理解謝安的“雅人深致”究竟何所指。平心而論,謝玄的觀念中的確已涉及被后代詩論家反復(fù)論及的“情景”關(guān)系,但也僅此而已,遠遠談不上“雅人深致”。所以,前引劉熙載所謂“雅人深致,正在借景言情”云云,恰恰迎合了謝玄而誤讀了謝安,更遮蔽甚至取消了兩種不同詩學(xué)旨趣的內(nèi)在差異。事實上,正如先秦的賦《詩》言志,有“斷章取義”之法,謝安拈出《大雅·抑》中“謨定命”二句,亦可謂“摘句取義”,大有深意在焉。而要想明其“深致”,還必須回到原詩的語境方可奏效。此詩前三章如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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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抑抑威儀,維德之隅。人亦有言:靡哲不愚,庶人之愚,亦職維疾。哲人之愚,亦維斯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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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無競維人,四方其訓(xùn)之。有覺德行,四國順之。謨定命,遠猶辰告。敬慎威儀,維民之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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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其在于今,興迷亂于政。顛覆厥德,荒湛于酒。女雖湛樂從,弗念厥紹。罔敷求先王,克共明刑?!?/span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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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《毛詩序》謂此詩為“衛(wèi)武公刺厲王,亦以自警也”[51];朱熹《詩集傳》認為“衛(wèi)武公作此詩,使人日誦于其側(cè)以自警”[52]。方玉潤則說:“此一篇座右銘也。……詩首章‘靡哲不愚’一語,千古學(xué)人大病,四字說盡。蓋愚人之愚,其愚也易破;哲人之愚,其愚也難明。自以為哲,則無乎不愚矣。故欲貶其愚,必先針其自哲之病而言乃可入。故發(fā)端以此為第一義也。于是特提謨遠猶,以為人所當(dāng)圖。不可茍且偷安,是自勖正意。……所謂‘謨定命,遠猷辰告’者,不于此益見其實歟?”[53]透過謝安稱道的這兩句“雅詩”,我們看到的是一個“極圣賢之情,著天道之助”的廣闊而悠遠的倫理政治圖景和道德人文世界。這也正是《大雅》“主乎義理”“多憂閔而規(guī)刺”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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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清代大儒王夫之對《世說》中這則故事尤為關(guān)注,曾致意再三,反復(fù)推明。其中年所撰的《詩廣傳》卷三云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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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往戍,悲也;來歸,愉也。往而詠楊柳之依依,來而嘆雨雪之霏霏。善用其情者,不斂天物之榮凋、以益己之悲愉而已矣。夫物其何定哉?當(dāng)吾之悲,有迎吾以悲者焉;當(dāng)吾之愉,有迎吾以愉者焉;淺人以其褊衷而捷于相取也。當(dāng)吾之悲,有未嘗不可愉者焉;當(dāng)吾之愉,有未嘗不可悲者焉;目營于一方者之所不見也。故吾以知不窮于情者之言矣:其悲也,不失物之可愉者焉,雖然,不失悲也;其愉也,不失物之可悲者焉,雖然,不失愉也。導(dǎo)天下以廣心,而不奔注于一情之發(fā),是以其思不困,其言不窮,而天下之人心和平矣。[54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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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在其晚年所撰的《詩譯》中更做了如下總結(jié):“‘昔我往矣,楊柳依依;今我來思,雨雪霏霏。’以樂景寫哀,以哀景寫樂,一倍增其哀樂。”[55]這是對謝玄說《詩》的進一步詮釋。不唯有“情景交融”的顯性闡發(fā),更有對哀樂悲愉與天人心物之背反關(guān)系的隱性揭示,而“導(dǎo)天下以廣心,而不奔注于一情之發(fā)”,可謂“致廣大而盡精微”,其“圣道與詩心”(蕭馳書名)交融之境,恐怕是謝玄所未夢見的吧?而在《詩廣傳》卷四中,船山又論謝安之《詩》說云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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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“謨定命,遠猷辰告”,謝安之所服膺也。賦詩可以見志,安也足以當(dāng)之。知不及,量不遠,條理不熟嘗,亦惡能相觸而生其欣賞哉?……謨之大,猷之長,命之豫,告之以時,所謂良馬輕車,修途平易,而王良造父持其疾徐之節(jié),是樂而已矣。小人不知樂此,無不戚焉。君子之知樂此,無不理焉?!煜乱允嵌?,安以是而任玄,淝水之功,孰云幸勝哉?衿佩之下,“戎作”“蠻方”不遐遺也。得衛(wèi)武公之心者,其唯安乎?相賞而不相違,得之于心跡之表矣。[56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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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這里,王夫之兩次提到“理”,正與其“《大雅》中理語造極精微”[57]的判斷若合符節(jié)。“賦詩可以見志”,本是“言志”說的老生常談,而“志”又怎么與“情”相為掛搭呢?這也許是王夫之終生念茲在茲的一個詩學(xué)問題。他用了一個“樂”字作為觸媒,以聯(lián)通彼我之“心”——“得衛(wèi)武公之心者,其唯安乎?”——“情”字雖未現(xiàn)身,卻已遙遙可見。而在《詩譯》中,王夫之終于通過孔子的“興觀群怨”說取得了更進一步的詩學(xué)突破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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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“詩可以興,可以觀,可以群,可以怨”,盡矣。辨漢、魏、唐、宋之雅俗得失以此,讀《三百篇》者必此也。“可以”云者,隨所“以”而皆“可”也。于所興而可觀,其興也深;于所觀而可興,其觀也審。以其群者而怨,怨愈不忘;以其怨者而群,群乃益摯。出于四情之外,以生起四情;游于四情之中,情無所窒。作者用一致之思,讀者各以其情而自得。故《關(guān)雎》,興也;康王晏朝,而即為冰鑒?!矮戎兌?,遠猷辰告。”觀也;謝安欣賞,而增其遐心。人情之游也無涯,而各以其情遇,斯所貴于有詩。[58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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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王夫之以“情”字勾連“興觀群怨”,且美其名曰“四情”,并將“謨定命”二句解為“興觀群怨”之“觀”,說“謝安欣賞,而增其遐心”,這就把謝安的“賦詩以見志”,也視為“游于四情之中”的情感體驗了,于是“緣情”與“言志”妙合無間,下面的結(jié)論也就水到渠成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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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不能作景語,又何能作情語邪?古人絕唱句多景語,如“高臺多悲風(fēng)”,“胡蝶飛南園”,“池塘生春草”,“亭皋木葉下”,“芙蓉露下落”,皆是也,而情寓其中矣。以寫景之心理言情,則身心中獨喻之微,輕安拈出。謝太傅于《毛詩》取“謨定命,遠猷辰告”,以此八字如一串珠,將大臣經(jīng)營國事之心曲寫出次第,故與“昔我往矣,楊柳依依;今我來思,雨雪霏霏”,同一達情之妙。[59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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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王夫之似乎一直致力于溝通“言志”與“緣情”之壁壘的詩學(xué)建構(gòu),“同一達情之妙”一語,與其“詩以道性情,道性之情也”[60]的詩歌本質(zhì)論打通一氣,彌縫了“情”與“志”的理論罅隙,不可不謂戛戛獨造,氣象萬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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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然而,話又說回來,王夫之的這種調(diào)和論的致思理路,無形之中掩蓋了“風(fēng)人之致”與“雅人深致”這兩種不同審美趣味的區(qū)別[61],似乎是“強拉謝安以就謝玄”,依舊算不得“雅人深致”的真正“解人”。晚清大儒王闿運就對王夫之不以為然,他說:“看船山詩話,甚詆子建,可云有膽,然知其詩境不能高也,不離乎空靈妙寂而已,又何以賞‘遠猷辰告’之句?”[62]又其《湘綺樓詩經(jīng)評點》云:“謨定命,遠猷辰告。謝安賞其語,有大臣之風(fēng)度耳,然可撰而成之?!蓖蹶]運似乎認為,寫詩“不離乎空靈妙寂”的王夫之,實在難以體察謝安的“大臣心曲”,不過是“強作解人”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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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五、詩學(xué)與人學(xué)之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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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與王夫之不同,晚清大儒沈曾植對“雅人深致”的解讀,基于儒家詩教與詩道視角,顯然更為切中肯綮。其所撰《瞿文慎公止庵詩集序》云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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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昔者曾植與濤園(沈瑜慶——引者注,下同)論詩于公(瞿鴻禨),植標舉謝文靖之“謨定命,遠猷辰告”,所謂“雅人深致”者,為詩家第一義諦;而車騎所稱“昔我往矣,楊柳依依”者,為勝義諦……夫所謂“雅人”者,非即班孟堅魯詩義“小雅之材七十二,大雅之材三十二”之雅材乎?夫其所謂雅材者,非夫九能之士,三代之英,博聞強識而讓,敦善行而不怠之君子乎?夫其所謂“深致”者,非夫函雅故、通古今,明得失之跡,達人倫政事,形之事變,文道管而光一是者乎?五至之道,詩與禮樂俱,準跡熄王降之義,《雅》體尊,《風(fēng)》體卑,正樂《雅》《頌》得所,不言《風(fēng)》,有較四國之徽言,固未可與槃磵寤歌等類觀之而次列之。自四家?guī)熣f略同。詩教衰而五言作,才性于漢魏之交,清言于晉,新變于梁陳,《風(fēng)》降歌謠,鏤畫者殆不知“雅”為何字。至于唐之行卷,宋之江湖,聲義胥湮,而陋者復(fù)淆以宗門幻語,詩終為小道也已。[63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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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沈氏不唯借用佛家話語,宣布謝安所引“謨定命”代表的“雅人深致”為“詩家第一義諦”,謝玄所稱“昔我往矣”四句為“勝義諦”,對二謝之詩學(xué)做了價值層級上的高下判斷;而且對“雅人”和“深致”分別做了解讀,尤其“詩與禮樂俱”,“《雅》體尊,《風(fēng)》體卑”,“詩教衰而五言作”,“鏤畫者殆不知‘雅’為何字”諸說,更言人之未及言,發(fā)人之未曾發(fā),真可謂謝安的千古知音!緊接著,沈曾植又說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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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世何自而有人,人何自而有知,寥廓宇宙間,復(fù)將焉置此四始六義之緒何等也?公(指瞿鴻禨)詩集手自寫定,銀鉤之敏,墨瀋未干,刪擇至精嚴,編年完具。平生于《選》學(xué)最深,故其風(fēng)骨聲采,于唐若權(quán)文公,于宋若周益公,遭際懷抱,蓋亦略同?!蛭ā洞笱拧罚繝柌蝗?,公其近之。其容不改,出言有章,公允蹈之。惟此一編,其于謝傅稱詩,異世相發(fā)者乎?若夫文外之旨,《詩》義與《春秋》相表里,所昔嘗接緒論于燕間,誠當(dāng)有若謝公所謂深致然者。[64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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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至此,我們驚訝地發(fā)現(xiàn),關(guān)于“雅人深致”的爭論,不僅是一詩學(xué)問題,更是一人學(xué)問題,不僅關(guān)乎詩教和詩品,更關(guān)乎人教與人品。所謂“詩以人見,人又以詩見”[65],“詩品出于人品”[66],正此意也。王夫之能看到謝安“得衛(wèi)武公之心”和“大臣經(jīng)營國事之心曲”兩端,已經(jīng)觸及“雅人深致”的核心。但他以為二謝所引《毛詩》“同一達情之妙”,僅從詩學(xué)和詩品角度評判,未能觸及人教與人品,就仍有一間之未達。蓋謝玄以“昔我往矣”四句為最佳,固然有“吟詠風(fēng)謠,流連哀思”的“移情”式審美體驗,然謝玄之生命與《詩》中人之生命終究有“隔”;而謝安以“謨定命”二句為“雅人深致”,則是將一己之性情懷抱完全融入詩的理境、意境和道境之中,因而實現(xiàn)了與《詩》中人(衛(wèi)武公)的“同頻共振”,“異世相發(fā)”。王夫之以為二者“同一達情之妙”,固然彌合了“言志”與“緣情”的詩學(xué)張力,卻也把“風(fēng)雅”傳統(tǒng)所承載的詩教與人教、詩品與人品的倫理價值和德性品位降低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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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清人魏源在《詩比興箋》的《序》中說:“自昭明《文選》專取翰藻,李善選注專詁名象,不問詩人所言何志,而詩教一敝。自鐘嶸、司空圖、嚴滄浪有詩品、詩話之學(xué),專揣于音節(jié)風(fēng)調(diào),不問詩人所言何志,而詩教再敝。而欲其興會蕭瑟嵯峨,有古詩之意,其可得哉!”[67]如果我們把“雅人深致”當(dāng)作一句詩,僅僅執(zhí)著于詩句之翰藻名象、音節(jié)風(fēng)調(diào),而不問詩人謝安“所言何志”,甚至不論謝安究竟何許人,又怎能做到“知人論世”“以意逆志”呢?事實上,“謝安稱許‘謨定命’二句,與先秦借詩喻志相似,乃表其心曲而已?!x安子弟集聚評《毛詩》,或在謝萬黜廢前后?!戎儭湔龑懗鲋x安之心事:確定遠謀大略而不改易,到時布政于邦國都鄙以施行之。此殆所謂‘雅人深致’也”[68]。也就是說,謝安從“謨定命”二句中,讀出的不僅是詩中境界,更是他自己的心跳!所謂“雅人深致”,正其“夫子自道”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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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可以說,謝安才是魏晉六朝首屈一指的真正“雅人”,他不僅是《世說》中“出鏡率”最高的名士,更是“雅量”人格的最佳代表[69]。更有意味的是,《晉書·謝安傳》中多次出現(xiàn)“雅”字:述其所處時世,有“頹風(fēng)已扇,雅道日淪”之語;記其泛舟海上,風(fēng)起浪涌時,有“安吟嘯自若……眾咸服其雅量”之談;言其德政,有“安每鎮(zhèn)以和靖,御以長算……人皆比之王導(dǎo),謂文雅過之”之譽;及其死亡,又有“雅志未就,遂遇疾篤”之說[70]。可見在唐代史家心目中,謝安之“雅”,獨一無二,無可替代。我甚至懷疑,今天流行的“雅致”一詞,很可能就是“雅人深致”的濃縮,足見謝安對于中國“雅文化”“雅傳統(tǒng)”的確立,經(jīng)營備至,厥功至偉,完全稱得上“風(fēng)流儒雅是吾師”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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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沈曾植所以對謝安的“雅人深致”體悟更深,正因為他能立足于“四始六義”的儒家詩教,以“雅人”為“敦善行而不怠之君子”,并以“《詩》義與《春秋》相表里”,他看出謝安不僅是“大臣”和“名士”,更是一位將“風(fēng)流”與“儒雅”集于一身的“儒者”。相比之下,王夫之雖也承認謝安乃“晉社稷之臣也”,卻又被《老子》中“功成身退,天之道”一語所惑,認為“安,學(xué)于老氏者也”[71],泄露出其對謝安內(nèi)在人格精神的認識不足甚至判斷失誤。須知“雅”文化之追求,絕非佛、老二氏之所關(guān)心,實與儒家禮樂傳統(tǒng)、家國天下關(guān)懷與圣賢志節(jié)在在攸關(guān),看不到這一點,則謝安之“雅人深致”也就成了無源之水、無本之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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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六、結(jié)語:“詩心”與“道心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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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多年前,我曾對《世說》“雅人深致”條做過如下評點:“謝公此語,蓋不欲子弟專注于文人雅趣,而當(dāng)心懷天下,志存修齊。雅人深致云云,實亦儒者情懷也。謝公體道希圣之人,故家教中不取風(fēng)花雪月,以免子弟玩物喪志也?!盵72]今天看來,除了“文人雅趣”云云或與本文之論旨略有舛互外,其它判斷尚有可取之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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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明人許學(xué)夷論詩,有“詩家”“圣門”之分別,他說:“風(fēng)人之詩,詩家與圣門,其說稍異。圣門論得失,詩家論體制。至論性情聲氣,則詩家與圣門同也。若搜剔字義,貫穿章旨,不惟與詩家大異,亦與圣門不合矣。”[73]準此,則謝玄說《詩》,更近于“詩家”,而謝安說《詩》,則庶幾已造“圣門”。別忘了,謝安曾說過“賢圣去人,其間亦邇”,而這句袒露心扉、義理精深的話,“子侄未之許”(《世說·言語》75)。對此,我又有評點云:“此則道出玄家主腦,即學(xué)道至高明處,便見圣人在焉。老莊談無,圣人體無,源頭處,儒道百慮一致,殊途同歸。謝公妙達此旨,可謂‘會心處不必在遠’?!盵74]觀謝公一生,無論出將入相,運籌帷幄,還是坐而論道,論詩衡文,無不拔新領(lǐng)異,超邁時流;而其“足以鎮(zhèn)安朝野”的雅量人格,實亦從千難萬險中磨礪而來,雖不能說已優(yōu)入“從心所欲不逾矩”之圣域,畢竟已在周敦頤所謂“士希賢”“賢希圣”“圣希天”的求道之路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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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綜上所述,謝安的“雅人深致”,因為取境高遠,憂患深廣,而常常被時人、后人乃至今人所誤解。他的內(nèi)在的“儒雅”常常被外在的“風(fēng)流”所遮蔽,他的溝通著“雅道”與“圣門”的“詩心”與“道心”,塵封已久,千年未彰。作為《世說新語》中最具顯示度的魏晉名士,謝安對于中國“雅文化”的形成不容忽視,其“雅人深致”的詩學(xué)觀念有著非常豐富的闡釋空間,這也從一個側(cè)面證明了《世說新語》的詩學(xué)價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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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①]?劉強:《<世說新語>與中國古代詩學(xué)》,《古代文學(xué)理論研究》第二十七輯,胡曉明主編,華東師范大學(xué)出版社2009版。亦見拙著《世說學(xué)引論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,2012年,第339-340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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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②]?《世說新語·文學(xué)》87:桓公見謝安石作《簡文謚議》,看竟,擲與坐上諸客曰:“此是安石碎金。”本文所引《世說新語》原文據(jù)余嘉錫《世說新語箋疏》修訂本,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,頁碼不詳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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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③]?鐘仕倫:《<世說新語>詩學(xué)文獻述略》,《杜甫研究學(xué)刊》2016年第1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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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④]?劉強會評輯校:《世說新語會評》,南京:鳳凰出版社,2007年,第138頁。按:“遝拖”二字,原誤作“沓施”,今據(jù)周興陸輯注《世說新語匯校匯注匯評》(鳳凰出版社2017年,第410頁)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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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⑤]?劉強會評輯校:《江蘇文庫精華編·世說新語》,上冊,南京:鳳凰出版社,2020年,第177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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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⑥]?余嘉錫:《世說新語箋疏》(修訂版),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1993年,第235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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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⑦]?(北齊)顏之推撰,王利器集解:《顏氏家訓(xùn)集解》,北京:中華書局,1993年,第295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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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⑧](清)王士禛《帶經(jīng)堂詩話》,戴鴻森校點,北京:人民文學(xué)出版社,1963年,第19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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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⑨]?參周興陸輯著:《世說新語匯校匯注匯評》,南京:鳳凰出版社,2017年,第411-412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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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⑩]?如《世說新語·文學(xué)》79:“庾仲初作《揚都賦》成,以呈庾亮。亮以親族之懷,大為其名價云:‘可三《二京》、四《三都》。’于此人人競寫,都下紙為之貴。謝太傅云:‘不得爾,此是屋下架屋耳,事事擬學(xué),而不免儉狹?!薄肚伤嚒?:“謝太傅云:‘顧長康畫,有蒼生來所無。’”又,《任誕》42:“桓子野每聞清歌,輒喚:‘奈何!’謝公聞之,曰:‘子野可謂一往有深情。’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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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11]?張撝之:《世說新語譯注》,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1996年,第189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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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12]?寧稼雨:《世說新語譯注》,合肥:安徽文藝出版社,2021年,第161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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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13]?蔣凡等:《全評新注世說新語》,北京:人民文學(xué)出版社,2009年,第267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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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14]?張萬起編:《世說新語詞典》,北京:商務(wù)印書館,1993年,第418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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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15]?(明)袁褧:《世說新語序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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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16]?張萬起編:《世說新語詞典》,第419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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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17]?有的譯注本“雅人”直接照錄,不作今譯。如曲建文、陳樺將此句譯為:“認為這句極有雅人的深意韻味?!币娛现妒勒f新語譯注》,北京燕山出版社,1996年,第155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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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18]?(漢)毛亨傳,鄭玄箋,(唐)陸德明音義,孔祥軍點校:《毛詩傳箋》,北京:中華書局,2018年,第1-2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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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19]?錢氏說:“‘風(fēng)’字可雙關(guān)風(fēng)謠與風(fēng)教兩義……是故言其作用,‘風(fēng)’者,風(fēng)諫也,風(fēng)教也。言其本源,‘風(fēng)’者,土風(fēng)也,風(fēng)謠也?!云潴w制,‘風(fēng)’者,風(fēng)詠也,風(fēng)誦也,系乎喉舌唇吻,今語所謂口頭歌唱文學(xué)也……‘風(fēng)’之一字而于《詩》之淵源體用包舉囊括,又并行分訓(xùn)之同時合訓(xùn)矣?!币姟豆苠F編》第一冊,北京:中華書局,1986年,第58-59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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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20]?(宋)朱熹:《詩集傳》,北京:中華書局,2017年,第2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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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21]?(宋)鄭樵著,王樹民點校:《通志二十略》,北京:中華書局,1995年,第1980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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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22]?(明)許學(xué)夷著,杜維沫校點:《詩源辯體》,北京:人民文學(xué)出版社,1987年,第17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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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23]?(清)阮元??蹋骸睹献幼⑹琛罚妒?jīng)注疏》,北京:中華書局,2009年,第5792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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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24]?(明)許學(xué)夷著,杜維沫校點:《詩源辯體》,第1-2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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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25]?(明)許學(xué)夷著,杜維沫校點:《詩源辯體》,第2頁、第4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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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26]?(清)劉熙載:《藝概》,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1978年,第49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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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27]?(清)劉熙載:《藝概》,第51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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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28]?(清)劉熙載《藝概》,第81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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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29]?徐世昌輯:《晚晴簃詩匯》第2冊,北京:中國書店,1988年,第746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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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30]?王國維:《人間詞話》,北京:中華書局,2014年,第61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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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31]?(明)許學(xué)夷著,杜維沫校點:《詩源辯體》,第25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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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32]?徐國榮:《風(fēng)雅之致的審美追尋——評劉紹瑾<復(fù)古與復(fù)元古>》,《暨南學(xué)報(哲學(xué)社會科學(xué)版)》2002年第6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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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33]?徐國榮,郭亞超:《論“風(fēng)人之致”》,《學(xué)術(shù)研究》2022年第6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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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34]?(唐)房玄齡等:《晉書》,北京:中華書局,1974年,第2516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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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35]?楊勇:《世說新語校箋》(修訂本),第一冊,北京:中華書局,2006年,第216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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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36]?(清)王先謙撰,沈嘯寰、王星賢整理:《荀子集解》,北京:中華書局,2012年,第157頁、第494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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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37]?這與今人的理解大相徑庭。郭沫若《簡單地談?wù)勗娊?jīng)》就認為:“《風(fēng)》的價值高于《雅》,《雅》高于《頌》,《變雅》高于《正雅》?!鞭D(zhuǎn)引自洪湛侯《詩經(jīng)學(xué)史》下冊,第651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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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38]?(漢)毛亨傳,鄭玄箋,(唐)陸德明音義,孔祥軍點校:《毛詩傳箋》,北京:中華書局,2018年,第510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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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39]?(宋)朱熹:《詩集傳》,北京:中華書局,2017年,第2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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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40]?(明)許學(xué)夷著,杜維沫校點:《詩源辯體》,第23-24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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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41]?(清)方玉潤:《詩經(jīng)原始》,下冊,北京:中華書局,1986年,第327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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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42]?(清)劉熙載:《藝概》,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1978年,第49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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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43]?(清)焦循:《雕菰樓集》卷十二《國史儒林文苑傳議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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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44]?《世說新語·文學(xué)》85注引檀道鸞《續(xù)晉陽秋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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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45]?(清)劉熙載《藝概》,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1978年,第81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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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46]?(漢)毛亨傳、鄭玄箋,(唐)陸德明音義,孔祥軍點校:《毛詩傳箋》,第217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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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47]?張啟成:《詩經(jīng)研究史論稿》,貴陽:貴州人民出版社,2003年,第119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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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48]?劉運好:《魏晉經(jīng)學(xué)與詩學(xué)》,上冊,北京:中華書局,2018年,第220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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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49]?張啟成:《詩經(jīng)研究史論稿》,第120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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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50]?蔣凡等:《全評新注世說新語》,北京:人民文學(xué)出版社,2009年,第267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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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51]?(漢)毛亨傳,鄭玄箋,(唐)陸德明音義,孔祥軍點校:《毛詩傳箋》,第412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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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52]?(宋)朱熹:《詩集傳》,第273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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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53]?(清)方玉潤:《詩經(jīng)原始》,下冊,北京:中華書局,1986年,第536-537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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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54]?(清)王夫之著,王孝魚點校:《詩廣傳》,北京:中華書局,1964年,第75-76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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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55]?(清)王夫之:《薑齋詩話》卷一《詩譯》,《船山全書》,第15冊,長沙:岳麓書社,2011年,第809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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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56]?(清)王夫之著,王孝魚點校:《詩廣傳》,第136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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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57]?(清)王夫之:《薑齋詩話》卷二《夕堂永日緒論內(nèi)編》,《船山全書》,第15冊,第839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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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58]?(清)王夫之:《薑齋詩話》卷一《詩譯》,《船山全書》,第15冊,第808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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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59]?(清)王夫之:《薑齋詩話》卷二《夕堂永日緒論內(nèi)編》,《船山全書》,第15冊,第829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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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60]?其評徐渭《嚴先生祠》曰:“詩以道性情,道性之情也。性中盡有天德、王道、事功、節(jié)義、禮樂、文章,卻分派與《易》《禮》《書》《春秋》去,彼不能代詩而言性之情,詩亦不能代彼也。”王夫之:《明詩評選》,《船山全書》第14冊,第1041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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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61]?徐國榮:《風(fēng)雅之致的審美追尋——評劉紹瑾<復(fù)古與復(fù)元古>》,《暨南學(xué)報(哲學(xué)社會科學(xué)版)》2002年第6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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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62]?(清)王闿運:《湘綺樓日記》,長沙:岳麓書社,2011年,第1782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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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63]?(清)沈曾植著,錢仲聯(lián)編校:《海日樓文集》,廣州:廣東教育出版社,2019年,第66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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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64]?(清)沈曾植著,錢仲聯(lián)編校:《海日樓文集》,第67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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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65]?(清)葉燮:《原詩·外篇上》。蔣寅《原詩箋注》,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2023年,第301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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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66]?(清)劉熙載:《藝概·詩概》,第82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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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67]?(清)魏源《序》,見陳沆:《詩比興箋》,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1981年,第1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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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68]?龔斌:《世說新語校釋》,上冊,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2011年,第467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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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69]?據(jù)我統(tǒng)計,謝安在《世說》正文及劉注中共出現(xiàn)125次,遙遙領(lǐng)先于所有魏晉名士。在《雅量》門中,其故事多達7條,占該門總條目的六分之一。見拙著《世說新語通識》,北京:中華書局,2023年,第200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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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70]?余如《晉書·謝安傳》論曰:“建元之后,時政多虞,巨猾陸梁,權(quán)臣橫恣。其有兼將相于中外,系存亡于社稷,負扆資之以端拱,鑿井賴之以晏安者,其惟謝氏乎!簡侯任總中臺,效彰分閫;正議云唱,喪禮墮而復(fù)弘;遺音既補,雅樂缺而還備。君子哉,斯人也!”又,《南史》本傳論曰:“然謝氏自晉以降,雅道相傳,景恒、景仁以德素傳美;景懋、景先以節(jié)義流譽。方明行己之度,玄暉藻繢之奇,各擅一時,可謂德門者矣。靈運才名,江左獨振,而猖獗不已,自致覆亡。人各有能,茲言乃信,惜乎!”皆可為旁證。此二則材料,承蒙評審專家賜教,銘感在心,特此致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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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71]?(清)王夫之:《讀通鑒論》,中冊,北京:中華書局,1975年,第385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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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72]?劉強:《世說新語新評》,桂林:廣西師范大學(xué)出版社,2022年,第108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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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73]?(明)許學(xué)夷著,杜維沫校點:《詩源辯體》,第6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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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[74]?劉強:《世說新語新評》,第60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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